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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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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下打量,这院子真是格外凄凉。除了从大门一直通过来的一条青砖小道,以及院子里的一棵高大月桂树,其它什么都没有,原本该种植花草树木的地方也只是光秃秃的一片,黑暗里晃着点灰影,勉强看得出来是片翻整过的泥土地。

    灯火甚少,光影昏黄,不禁让人心中压抑。

    洛凡心暗暗想着:“这月老祠怎么看怎么古怪,也就伏笙那么笨的人感觉不到,还自己送上门来!”

    忽然传来推门声,外面那两名侍女已经步入院内,洛凡心立即移身,如同鬼魅一般闪到了二人身后,双手同时运作,一起一落间这侍女二人便被点住了大穴。

    谁知事不遂人愿,两名侍女先是定住一瞬,随后便奇迹般地行动如常了。两人转向他,齐声道:“公子莫急,还是随我二人走吧。”

    洛凡心一惊——果然非人也!

    他心里嘀咕,原来这孟月娘是设好了局等着自己呢,早知道还费那么大劲爬山崖干嘛,直接走上来不就好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收起钩索,答道:“两位姑娘有礼,那便劳烦带路了。”

    这两名侍女自顾带路而去,身姿轻盈至极,连脚步声都没发出半点。

    穿过一道门廊深入后院,洛凡心的脚底有种没由来的寒意开始沿着经脉往上走,直觉得脚下这整片土地都是不祥的。自从双腿灵力被封,他的真气就不够通畅,连从小跟师父学的窥息术也时灵时不灵的,很多时候都会觉得不便,遇到特殊事件也只能硬扛着。

    一想到师父洛凡心便禁不住黯然感伤,他这小半生的噩梦有三:其一是百里清的死,其二便是师父在松鹤岭上一剑穿胸的场景,其三……这其三不说也罢。时过境迁,自己再也不是松鹤岭上的无忧少年,短短几年的光景却好似沧海桑田……

    “来了啊,请进吧。”随着这慵懒而软糯的声音传来,洛凡心的思绪也被拉回。

    房内有灯火朝外间移动,孟月娘的身影投映在窗上,当是一个身形丰腴的妙龄女子。

    “吱呀”一声推开门,侍女二人将灯盏放置在屋内,颔首而退。洛凡心这才发现原来二人竟是一胎双生,模样衣着包括举手投足都是别无二致。

    孟月娘身上只披了件轻纱薄衫,酥胸半露,风景极好。她绕过洛凡心,轻轻关上了房门,说道:“公子好兴致,莫非也是来寻姻缘的?只是天色甚晚,月娘都已经睡下了。”

    洛凡心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壶,壶嘴里还在冒着热气,分明就是才煮好没多久。他将目光停留在那茶壶上,施了一礼回道:“是洛某唐突了,只因寻人心切,这才深夜造访,还请姑娘勿怪。”

    孟月娘:“原来不是为求姻缘,那月娘可能帮不上忙了。洛公子见谅,月娘毕竟女流之辈,为免闲话月老祠里从不留宿香客,天黑之前就关门闭户了,公子要找之人并不在此处。”

    洛凡心:“那姑娘权当洛某是来求问姻缘的,与人解惑不分四季晨昏,更不应因所谓的男女之别而刻意设限,相信月老在天上有知也不会怪罪洛某的,更不会怪罪姑娘。”

    孟月娘轻笑:“洛公子是青年才俊、天下无双,倾慕公子的人该是应接不暇吧,何必非要在深夜来我月老峰求姻缘呢?”

    “姑娘这样说便是取笑了,洛某不过是个浪荡闲人,哪里会受人倾慕?就算熟为人知,也是因为恶名在外,溢美之词实不敢当。”洛凡心嘴角上扬,眉眼弯弯,俨然一个俊美风流的公子哥。

    孟月娘缓缓走近,芙蓉纱裙摇曳生姿,袅袅婷婷。她坐到桌前开始点茶,举手投足皆是万种风情,茶烟阵阵,香气扑鼻。

    说道:“怎会?无忧公子就算是离开了松鹤岭,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光凭一张脸都足以颠倒众生了,还在乎美名恶名做什么?姻缘嘛自是有的,若是信得过,现在就让月娘给公子看一看?”

    “原来姑娘认得洛某,”洛凡心笑道,“看看也好。”

    孟月娘飘过去一个惑人的眼神,手肘撑着桌子挪近了些,纤细的腰肢半伏在桌上,似有意又无意地露出了傲人的曲线。她极缓慢地执起洛凡心垂在身侧的右手,拨开他微蜷的五指仔细看了看,突然笑出声来。

    洛凡心不解,孟月娘又叫他摊开掌心,说道:“公子这指骨既直且长,指尖纤细,骨节分明却不突兀,一看就是个既长情又柔情的人。”她伸出食指沿着这只手的掌纹细细勾勒抚弄,口中啧啧有声,“瞧瞧,指缝窄,掌心白,纹路浅淡不纠缠,一条姻缘线断了又续……”

    洛凡心不适地抽回了手,问道:“那姑娘认为我这姻缘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也好,也不好。洛公子的姻缘有些特殊啊,且先让我为公子卜上一卦再下定论。”说罢拿过旁边的姻缘卦盘,递给他九枚刻印着不同纹饰的铜币,“若已有心仪之人就在心中默想此人的样貌和生辰,若没有,就默想自己欣赏的类型。”

    洛凡心有点怀疑:“不需要报出自己的生辰么?”

    孟月娘:“卦币已在手中,公子的情况它们都能知晓,自不必多说。”

    依言照做,一个夜夜会在梦中出现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现脑海。卦币散落在盘上,“丁零零”转了几圈后一一落定,洛凡心问道:“劳烦姑娘看看,这卦象如何?”

    “咦?此卦确实难解……”孟月娘笑得意味深长,“唤我一声姐姐,我便解给你听。”

    洛凡心挑了下长眉:“这有何难?理应唤一声‘姐姐’!姐姐,孟姐姐!”

    本是故意逗他,谁知他喊得如此自然,倒把孟月娘听得怔了怔,娇笑不停。

    “嘴这么甜,告诉你也无妨。洛公子着实情路坎坷、历多艰辛,但很快便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我瞧着你的命定姻缘‘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难道还没参透识破吗?”

    洛凡心苦笑:“姐姐莫不是在拿我寻开心?洛某这几年所遇之人不是悍匪便是流氓,其余妖魔鬼怪自不必提了,何来命定之人?”

    孟月娘神神秘秘地说道:“没有识破也很正常,你这姻缘解注本来就是云里雾里——感觉得到,却捉摸不透;以为失去,却一直拥有;越是紧抓不放,越是离你而去;越是拒之门外,却越是扑进怀里……总之,一切都还算不错。”

    洛凡心听得一脸懵懂:“姐姐说得这般晦涩,可叫我如何解读?”

    孟月娘巧笑嫣嫣,一双眼睛投来几许妩媚的柔光:“既是天机,自然不可点透,月娘只能言尽于此。公子可仔细忖度一下,命定的姻缘近在眼前,难说不是今夜,难说不是月娘呢……”

    洛凡心哈哈一笑:“姐姐果真是在拿我寻开心啊,人妖殊途,空怀执念不过害人害己,天机又怎可能示意我与姐姐缔结姻缘?况且都知道男左女右,姐姐翻看我的右手莫不是把我当成女子来测了?不准,不准。”

    “人妖殊途?”孟月娘莫名笑了一阵,继而端起香茶递了过去,“焉知殊途不能同归?公子既然已经知道我并非人类,却还能以礼相待,可见真君子也。说了这么多,茶都忘记要给公子了。”

    洛凡心望了她一眼,接过茶盏轻饮一口:“姐姐的茶真是香味奇佳,可惜洛某从小喜喝白水却不擅饮茶,恐怕今夜要睡不着了。”

    孟月娘的身影在眼前莫名晃了晃,只听她道:“怎么会?这可是上好的‘魔香’,叫人发困还来不及呢……”

    “咚”地一声,洛凡心伏在桌上不省人事。

    “进来,”孟月娘一挥手,通往里间的那扇屏风上竟慢慢现出一扇拱顶小门,“把他抬进去。”

    门外那对双生侍女应声而入,带着洛凡心穿过那扇小门,移到了内室的美人榻上。这美人榻下不知有何玄机,突然伸出几条蛇一样的长藤,迅速将他的双手双脚都捆了起来。

    孟月娘遣退二人,走到美人榻前,坐在边沿上。她玉指纤纤,先卸下了洛凡心的外衣,又解开了他的腰带,只听“叮”的一声响,钩索坠地。

    “没个神兵利器好歹也得有个正经兵刃吧,带着条破绳子系的钩索就来了,太没诚意……”孟月娘又转至他的面上,自言自语,“啧啧,好一个洛无忧,还真是人模人样的,弄傻了倒怪可惜!”

    “孟姐姐过奖了。”

    孟月娘被这一句吓得险些滑下美人榻——魔香茶的劲力她是了解的,怎的这么快就醒了?

    “只听闻孟姐姐身怀绝技,能卜姻缘、牵红线,今日才知不仅如此,姐姐还是这般风流多情的人物,只可惜洛某消受不起。”洛凡心说完仍是那嘴角上扬的温和笑意。

    “你,你是装的?”孟月娘怒目。

    “魔香这么威名赫赫,洛某虽不才,却也是识得的。”洛凡心笑得一派天真无邪,“况且若是硬闯还得费工夫去找真正的入口,倒不如由姐姐带路了。”

    “你竟敢骗我!好个狡猾的洛无忧!”孟月娘再次挥手,那道拱顶小门蓦地消失在屏风上,“进来又如何?现在叫你有进无出!”说罢便伸手要取他颈项。

    洛凡心周身一震,捆住四肢的藤条瞬间断裂炸开。他速度更快,就着孟月娘袭过来的手势一转,随即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知何时一张金羽符已经飞到了身后,脱口一个“定”字便贴在了孟月娘的肩侧,那只伸出去的素手就保持着五指大张的恶毒形态被定住不动了。

    孟月娘挣扎了几下,不仅手臂僵住无用,连整个身子都麻痛如针刺,动一下刺一下。她怒骂道:“阴险鼠辈,竟敢暗算你姑奶奶,有本事撤了符咒!”

    洛凡心觉得这女子有点无理取闹,说道:“是孟姐姐你不仁不义先在茶里下药的,倒打一耙是何道理?再说这事也怨不得洛某,若不是姐姐没有把经脉穴道一并化出来,我又何必浪费符纸?要做人,就得懂得做人的无奈、做人的艰辛,吃得做人的苦才能享得做人的甜,光有个人形的壳子是没用的。”

    他翻身而起,拾起腰带又束回腰间,似乎还忌惮方才被她“非礼”的情景,忍不住将腰带束得更紧了些,倒显得腰身愈发细窄了。

    趁机打量一番,只见这内室的布置俨然另外一番景致:地上铺了毛毡垫,墙上皆用软帘遮饰,卧榻边的红纱帐隐隐约约。再看这烛台,高矮错落,形态各异,烛火明灭,影影绰绰。

    若是寻常人家的内室,此情此景可谓是温馨撩人——只是看不出哪里能藏两个大活人。

    孟月娘立即收敛了戾气,一改方才的乖张凌厉,转而温声道:“是月娘冒失了,只是因为洛公子惊才风逸、天人之姿,月娘一时倾心,又怕公子拒绝才做下这等糊涂事来。公子……可是生气了?”

    洛凡心只是勾着嘴角浅笑,不作回应。

    “月娘只是想趁此良辰美景,与公子共度春宵……”孟月娘自诩美貌非常,身段又好,能不受她魅惑的男子要么是她不愿意去魅惑,要么就是天生怪癖不喜欢女子。她不信这洛无忧能有多特别,便散出体内异香,向他投去柔情脉脉的眼神。

    红纱帐暖,漏夜未央,美人在榻,满室芬芳——若是寻常男子一定早已心旌摇曳、情动不已了,谁知洛凡心却哈哈大笑起来:“姐姐可别再这样了,不瞒姐姐,洛某喜欢的是男子。”

    “你确定?”孟月娘坚持,说话的声调再添了几分软糯,“洛公子想必还没碰过女子,温香软玉,千金难求,怎是男子可比的?不如公子先把定身符撤了,让月娘试一下,保证就此帮公子你解了这等不能言说的怪癖……”

    洛凡心冷了脸:“姐姐莫再自取其辱。”

    “呸!”孟月娘恼羞成怒,愤然啐了一声——没想到真被她给碰上了。

    洛凡心不紧不慢道:“世间万物皆能汲取天地精气,只不过是急缓与多少之别。人可修仙,亦能堕魔,草兽若能修得灵体,行善积德可升为地仙,为非作恶则成妖成怪。我观姐姐修为不浅,怎会不懂其中利弊?

    “姐姐想做人,应当知道人的三魂七魄互辅互益,失了生魂短时内尚可行动自如、言语正常,但耽搁越久,其余魂魄越难支撑,不消几日便会逐渐丧失意识,继而卧床不起,生不如死。不知姐姐在新婚之夜夺走他人生魂,意欲何为?扣住我家伏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说到伏笙,洛凡心虽语气如常,眼里却已露出了少有的厉色。

    孟月娘侧首,冷声道:“伏笙是谁?哦,今天来求问姻缘的那个小朋友啊!想要回他也可以,就拿你的生魂来换吧!”

    洛凡心隐有怒意上涌:“你既已化成人形,为何不好好修炼飞升成仙,偏要残害生灵变成妖怪?!”

    孟月娘此时突然大声笑起来:“洛公子你是年少天真还是傻?你见过所谓的仙么?苦修数百年,我只知所有想要的东西都要靠自己去争,去夺!指望飞升成仙?那可什么都晚了!”

    洛凡心:“冥顽不灵。”

    她眼中忽然闪现精光:“你也太小瞧月娘了,区区一张定身符还难不住我!”说罢大吼一声,烛火熄灭,室内顿时一片黑暗。

    洛凡心迅速召出金羽符,刚一点亮便瞧见一个东西扑面而来,他赶紧闪身躲开。定睛一看,这个看不出种类的怪物有十几根手脚,章鱼爪一般绕来绕去,“章鱼爪”上还有许多细小的须状物,随着动作抖来抖去,看着怪恶心的。而它每次扑过来时都会把自己的“章鱼爪”伸开到极致,露出里面一张扭曲又苍老的人脸。

    “破!”

    口令一出,金羽符霎时化作一只飞箭,拖着一尾灼眼的光芒从这怪物的后方射了过来。怪物险险躲开了几次,飞箭却不依不饶,一直盯着它追,直到将它逼到了墙角无处可逃时终于正中靶心,射穿了那张丑陋的脸。

    怪物妖异地嚎叫了几声,突然转了方向朝孟月娘飞去,将死之际扯掉了她肩上的定身符,接着便忽地燃起了绿火,垂落地上变成一团干枯的老树根,“噼里啪啦”烧成了焦炭。

    洛凡心这才看出来——原来是那个造型奇特的烛台。

    孟月娘此时已活动自如,她目露凶光,四肢处冒出许多枝枝杈杈,攀附在墙上、桌上、地上,而四周被软帘遮挡的墙面也开始长出许多藤条荆棘,撑裂了地砖,撕破了软帘,整个房间都被包裹住,处处弥漫着阴沉沉的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