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反常的洪武皇帝
在庄严肃穆的奉天殿内,各个衙门的官员像往常一样,开始向老朱禀报着最近的军政大事。
太监杜安弯着腰,贴着墙边,绕到台阶上的龙椅旁边,在老朱旁边附耳悄悄说了几句,接着便把一沓奏疏放在龙案上。
正在奏农桑之事的户部尚书郁新抬眼看了一下,他嘴中的话倒也没停。
老朱一边听着郁新在那里高声奏事,一边翻看着手中的奏疏。
这几天南京的天气也总是阴沉沉的,太阳才刚出来,皇宫里还很是湿润,有些宫殿的墙壁都渗水了,不外洪武朝就是这样,老朱节俭了一辈子,宫殿只要还能迁就,就不会再去花钱修葺,下头的人虽然也不敢提,因此现在的皇宫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老朱现在的脸色虽然也和周围的情况、天气一样的阴郁,但他照旧忍住了,郁新推陈出新,弄出了不少劝农的好措施,对于国计民生大事,老朱一贯放在首位,哪怕他现在的心情很是恼怒,也暂时按捺住了。
在他看来,国家能不能稳定、茂盛,最基础最要紧的就是农桑,这事儿他抓得最紧,相识得也最全面,不想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帝王若是在农桑上面有了疏忽,今年黎民就过不了好年。
等郁新的事说完,退到朝班当中。殿宇内清静了一阵子,大部门官员,都注意到适才天子强自忍耐的细节,他们的心自然也都提到了嗓子眼。
当了这么多年的臣子,自然知道这是天子即将发作的前奏。
老朱将手中最后的口供看完,看到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将杜安刚刚递上来的奏疏全都重重地扫到地砖上,怒道
“好!好!好!好一个朱孟熜,好一个白莲教,好一个罗渊!孽孙!孽孙!这些个无君无父的畜生!好大的胆子!”
他气得满身哆嗦,雪白的髯毛不停地发抖,两眼充满血丝,一股暴戾之气冲天而起。
“皇……皇爷爷,保重龙体,别气坏了身子……”奉天殿内的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只有朱允炆敢壮着胆子上前说话。
“来人,将罗渊夷灭九族!大搜天下,缉拿白莲教徒!尚有,尚有,楚王府一脉……”
朱允炆急遽上前一步,躬身道“皇爷爷,且慢,且慢!楚王府一脉并无太大过错,错的只是朱孟熜一人,求皇爷爷开恩,他们也是皇爷爷的骨血,请您将他们废为庶人,饶过他们性命吧!”
“请陛下法外开恩。”
“请陛下法外开恩。”
殿内众臣工纷纷向老朱启齿求情。
老朱听到骨血二字,不知怎的,终于没有将口中的话说完,他长长地叹了口吻,苍老的身躯显得愈发佝偻,整小我私家都颓靡了许多。
“而已,而已,咱杀了一辈子的人,临老了,手也软了,削了楚王一脉所有封号,把他们一家都迁往凤阳守皇陵罢。”
老朱神情萧瑟,脸上的老人斑越发现显,有种英雄迟暮的伤心。
“陛下仁慈。”
“陛下仁慈。”
等众位大臣抬起头来,发现龙椅上的老朱居然睡着了!
适才的暴怒似乎夺去了这个老人身上那为数不多的精神,他有些疲劳的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睛,微微打起了鼾,他像一条盘卧在榻的老龙,苍老的脸十分黯淡。
杜安将老朱恼怒之下扫到地上的奏疏与文书捡起,小心地放回御案。
朱允炆站在老朱的身旁,看着下面满殿的大臣都望着自己,他的神情显得有些紧张,有些怯怯地朝着老朱启齿唤道“皇爷爷?皇爷爷?”
老朱在朱允炆的召唤中睁开了双眼,双眼早先有些茫然,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往日的睿智光线。
他似乎忘记了适才的事情一般,望向朱允炆的眼光寄义很庞大,有欣慰,有期望,有担忧,有不舍,更多的是爷爷对孙子的温和慈祥,那慈祥藏在他的眼底深处,是那么的深沉和凝重。
“允炆,你一副欲言又止的心情挂脸上良久了,你有什么话想跟皇爷爷说?”
老朱的眼光虽然充满了勉励,但朱允炆的性格决议了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照旧不敢直接了当地提出藩王之弊,只敢从侧面引导话题,“皇爷爷,诸位臣工还在等着您决议湘王府与岳州诸位元勋的夸奖,以及岳州诸事的后续呢。”
老朱悄悄地摇了摇头,他的智慧让他早就从朱允炆的神情变化中,猜出了朱允炆想说的是什么。老朱还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赌一向懦弱孙儿敢不敢在自己的眼前提起藩王之弊,惋惜等了半天,他那话虽然是说出来了,可是太过绕圈,太过旁敲侧击,太过心计,不够大气,不够堂皇,不够……男子。
老朱心里有些失望,只恨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让他再好好造就出一个满足的继续人。
他徐徐地吁了一口吻,对着下方众臣道“湘王府和岳州元勋们的犒赏就由吏部、户部、兵部一齐商议决议,章程出来后递上来给咱瞧。楚王三护卫就地遣散,所有军户全都疏散打入各地卫所,这事湖广都司认真。
那畜生和白莲教的阴谋虽然被挫败了,可是在岳州城里尚有几多余孽?要全都清理出来,这个事情不小,各人推荐小我私家出来,任一趟钦差,去岳州居中调治。”
兵部尚书茹瑺出班道“微臣推荐湖广右参政孔敏,此人在湖广声望颇高,又在荆州当过一任知府,与湘王殿下与周边的州县想必也熟识,到了岳州可以连忙督促各州各县打探邪丨教行踪,追查白莲教余孽,还可以对当地的释教、道门严加看守起来,防止邪丨教份子混入其中。”
工部尚书沈溍与吏部左侍郎梁焕出班附议。
朱允炆的老师,太常寺卿黄子澄眉头一竖,这些人肯定都在湘王府收受了利益!要不,怎么会如此帮湘王府认真!他气得胸口一阵升沉,正要出班阻挡,却见同为太孙班底的兵部左侍郎齐泰和魏国公徐辉祖居然也出班同意了。
黄子澄一愣,连忙抬头朝太孙看去。他看到了朱允炆漆黑将一只手背到身后,朝他打了个约定的手势。
黄子澄醒悟过来,他看明确了皇太孙的这个手势,这是让他沉住气,别将事情牵扯得太广,要集中火力攻击藩王制度偏差这一个点!
由于没有人阻挡,钦差自然就落到孔敏的头上。
黄子澄一直在寻时机,等岳州的事情一部署完毕,他脸上便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神情来到大殿中央,正气凛然地说道
“陛下,微臣太常寺卿黄子澄有事禀奏。”
“讲。”老朱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他的声音很清静,听不出丝毫喜怒。
黄子澄胸膛一挺,然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梗着脖子一副决然赴死的容貌“陛下,微臣拼命进谏。秦、晋、燕、周、湘、楚、蜀诸藩,无不连邑数十。城郭宫室亚于天子之都,优之以甲兵卫士之盛。臣恐数世之后,尾大不掉……藩王之策,有利有弊,然以臣之视察,认为其弊大于利,由其从岳州的事件当中就能看出一二,藩王的特权太多,权力太大!这才给了楚王谋逆作乱的时机,才给了湘王府不请旨即诛杀亲王的胆子!臣以为朝廷应当破除藩王之策!消除危险于萌芽之中。”
黄子澄话音一落,数百名大臣都低下脑壳,眼睛只敢盯着地砖,奉天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良久无声。
藩王之策,乃是皇上自立国以后,效仿西周和汉朝刘邦缔造出来的基本国策,皇上通常里多次向人提起,每次都以此为生平自得之作,不无夸耀自己文治武功的意味。
而现在的黄子澄,却要将皇上引为功勋的国策完全推翻,众臣已经无法想象等会儿会有何等的狂风暴雨!
要知道皇上现在是越老,就越是喜怒无常,现在他对身边的宫女、阉人、大臣、甚至是后宫嫔妃也是动辄杀戮,看待犯错的人,手段也越发血腥残酷。
黄子澄是清流当中的名人不假,是皇太孙的老师也不假,可是现在这书呆子敢当众阻挡皇上定下的国策!
这书呆子简直是嫌自己命太长了,这话谁都憋在心里良久了,可谁都不敢说。一说出来就是冒犯龙的逆鳞,也许,下一刻,这书呆子便会身首异处,全家遭殃。
朱允炆抬眼偷瞧了瞧,发现皇爷爷面沉似水,在那张充满暮年斑的沧桑脸庞上找不出任何喜怒情绪,看不出皇爷爷对于削藩一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等了半响,众人意料之中的龙颜震怒并没有发生,只听到老朱的嘴里只发出了一个声音“哦?”
朱允炆隐晦地给了兵部左侍郎齐泰一个眼神,齐泰只得硬着头皮出班,拱手道“微臣也认为湘王擅杀叛王朱孟熜不妥,藩王特权太大,长此以往恐怕国将不国,大明悲哉,臣认为藩王之接应该在原有的基础上适当改变。”
老朱神色如常,一副了然于胸的淡然容貌,似乎对齐泰的出班没有任何讶异,“齐卿想说的是怎样的改变之法?”
“诸王率多骄逸非法,违犯朝制。不削,朝廷纲纪不立;削之,则伤亲亲之恩。陛下可以加恩,可以效主父偃推恩之策!”齐泰高声道“在北诸王,子弟分封于南;在南,子弟分封于北。如此则籓王之权,不削而自削矣,职位与尊荣又同时保留了下来,未来可能发生的大患也消弭于无形。微臣所言乃为天下之计,望陛下明察。”
老朱冷眼瞟了黄子澄与齐泰一眼,然后语带杀机和深意道“你们俩是在说咱有过失?”
齐泰与黄子澄慌忙叩头道“微臣不敢!”他们二人的额头上都紧张得冒出晶莹的汗珠。
老朱轻咳了几声,道“藩王都是咱的皇子,他们不是尔等臣子可以讨论的,念你二人多年教育太孙,有功于社稷,便饶了你们二人性命,自去午门之外跪上两天,以后言行须审慎躬省,再有下次,咱必严惩,退朝!”
“恭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一齐向老朱的背影施礼,然退却出奉天殿。
黄子澄和齐泰相顾无言,有些低头丧气地走在最后。
二人一道出了奉天殿,向着午门逐步走去,齐泰负着手,淡淡地对黄子澄道“子澄兄,适才……是你的注意?照旧太孙的主张?”
黄子澄对着奉天殿拱手道“虽然是太孙的授意。不外,我也是这么想的。”
齐泰小心地说道“子澄立意照旧很好的,齐泰也支持削藩,这事宜早不宜迟。不外,适才实在太过打草惊蛇,皇上心中自然知道藩王之策的祸殃,他老人家……只怕已经在削藩与不削藩之间犹豫了,皇上有自己的思量,他肯定不会拿山河社稷去冒险,削藩在他老人家的手中是不会……”
黄子澄完全没有听懂齐泰话语中的意思,反而很是兴奋隧道“正如尚礼兄所言,皇上以前可是基础听不得“削藩”二字的,他老人家一直顽强地相信太孙殿下会毫无阻碍地接掌权力,坐稳山河,他的皇子们都市绝不犹豫、毫无怨言地替太孙殿下戍守领土、封地,那时候,提削藩的人都市死!
可是你看现在!他老人家犹豫了!咱们俩脑壳还在头上,现在只是罚跪!这就是一个很显着的信号啊!太孙等会儿只要说动了皇上,大事可定矣!哈哈……太孙只要登上了帝位,在你我的辅佐之下,我大明的国祚将千秋万世!”
齐泰眼皮一跳,他看着满脸兴奋的黄子澄,神色怪异地扭曲了一会儿,最后只得默默所在了颔首。
二人已经来到了午门,齐泰一个“扑通”当先跪在了地板上,头朝着奉天殿的偏向毕恭毕敬地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