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粉墨登场

    (31+)

    “叮叮叮”

    计时器响了。

    草莓酱已经足足熬了一个半小时。

    她放下了擦得干干净净的数码相机。起身走到了锅子旁边，陶醉的用力吸了一口气。

    朱黎用簪子把头发挽起来。

    这是她要开始干活的标记。

    或许是昨晚一个人甜酒喝多了，她睡得一点都不踏实。一大早就爬起来熬草莓酱。

    无论如何，这一早上的辛苦是值得的。她收获了一锅极其美貌的果酱。

    在有光的清晨，刚出炉的草莓酱表面凝成了一层光亮的镜面，腻腻的有点想让人摸一下。她舀一勺起来，将滴未滴的时候，拍几张，滴落到碟子里，溅出一个浅坑，又拍几张。

    换个盛器，换个桌布，换个瓶花，再拍几张。

    可惜，怎么拍都拍不出它在空气中甜的发颤的味道。朱黎叹了一口气，放下相机，拿起一块吐司，狠狠的抹了一大勺果酱，窝到沙发里面盘着腿慢慢的吃，偶尔舔一舔嘴边的草莓酱。

    虽然是准备送人的美味，还是首先满足一下自己的胃口。

    餐桌上还凌乱着，楼下传来孩子的笑声还有车水马龙的嘈杂声。

    朱黎拿出一个消毒好的八角玻璃瓶，把锅里剩下的草莓酱都装进去，封好口，贴上“手工制作”的贴纸。

    她想了想，把原先准备好的那个硕大的金锁拿出来，用一根蓝色丝带串好，系在了果酱瓶的脖子上，还顺手打了个飘逸的蝴蝶结。

    看起来萌极了。

    一份给小bb的礼物，朱黎看着，轻轻叹了口气。

    要是没发生那件事，现在自己的娃都能打酱油了呢？

    她觉得自己的思路不太对，赶快找个袋子把果酱装了起来，忙着去洗脸化妆换衣服，不再去想这个事情。

    待会她要去海边的圣礼萨酒店，一楼的沙滩西餐厅今天有人包下来了，举行百天喜宴。

    酒会女主的是她的师母。

    说是师母，其实比她年轻多了，只有25岁左右。

    一个女人一生当中最好的年纪。

    老许是朱黎的师傅，也是她嘴里那个做古董生意的朋友。为人比较低调神秘，虽然已经50开外了，前些年却却一直孑然一身，自己住在海边的一所大房子里。

    去年春天，爆炸性的，突然娶了个年轻的媳妇，今年又生了个虎头虎脑的娃娃的。传说中的人生开了挂，大概就是这样的。

    朱黎下楼叫了辆网约车，拎着果酱在路边等。

    很快，一辆黑色的雅阁如约而至，司机摇下车窗和她打招呼，朱黎点点头，拉开了后门准备坐进去，却忽略了路边的台阶，不小心绊了一下，几乎是连跌带撞的进了车里，好在袋子抓得紧，不然果酱就全报废了。

    她有些懊恼。

    司机朝后面看看，关切的说：“小姐，您没事吧。”

    朱黎说：“没事，走吧。”

    圣礼萨酒店很远，在老许的家附近。从老许家的阳台上能看到酒店的院落。

    在路边就能看见酒店门口的气球拱门。

    一路都有鲜花和导引小姐。

    很顺利的找到了餐厅。

    百天之喜的金灿灿大字亮的晃眼。

    老许的年轻媳妇安吉拉穿着一袭粉色滚边的旗袍，抱着孩子还有她的亲戚们都站在门口，身材竟比结婚时看到的还要好。一丝赘肉没有，该鼓鼓的地方的还是那么饱满坚挺。

    安吉拉在指挥工作人员布置签到台上的鲜花和背景，一转脸看到朱黎来了，马上把孩子交给老人家抱着，自己上来亲热的拉着朱黎的手，“朱姐，你来的这么早呀？”

    朱黎满面春风的说：“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事做，想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你看你这孩子都这么大啦，长得真快。”

    安吉拉回头看看孩子胖嘟嘟的小脸，笑着说：“这个小东西快把我累死了。还是你好，一个人想干嘛干嘛，想睡到就睡到几点。姐我跟你说，结婚生孩子一点意思都没有。”

    朱黎说：“那把你娃给我吧，我带回去养着。”她把手里的袋子交给安吉拉：“上次师傅说你喜欢吃我做的果酱，今天熬了点草莓的带给你，你摸摸，还是热的”

    安吉拉开心的像个孩子，“姐，你对我真好。”

    她接过袋子，眼尖的马上发现那个漂亮的金锁，娇嗔的说：“哇塞，这么可爱的锁头，给我的吗？”

    朱黎撇了撇嘴：“对呀，给你的，来来来，我帮你带上看看吧。”说完就要动手去解丝巾，被安吉拉把袋子往身后一藏。俩人都笑起来。

    “师傅呢？我怎么没看到他呀？”

    “他呀，别提了，孩子刚满月他就出门了，跟一帮子朋友往北方玩去了，内蒙古啊，东北啊，转了一大圈，羡慕的我要死。我催他回来办事，他也不肯，说什么杀鸡用不到他那个牛刀。简直是屁话。昨天半夜三更才回来，还在补觉呢。走，我带你找个好位置坐。”

    安吉拉亲昵的挽着的朱黎的胳膊，往餐厅里面走。离得近了，她的身上散发出喂孩子的人特有的腻人的奶香，朱黎闻到有些不适应，暗暗有点恶心。

    朱黎自己一个人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看着外面沙滩上孩子的嬉戏，看着海面上穿梭的快艇，看着波光粼粼的海水非常有规律的一浪接一浪。她的头有点晕，跟着波浪开始打转，刚才上车时崴到的脚脖子也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她在心里暗暗咒骂起那个该死的台阶。

    11点40分，宾客们渐渐到齐了，按照各自的属性分别就坐。朱黎环顾四周，发现总共也就三四十个人，四人一桌，大概十桌左右。看起来年龄都不小了，大部分都是不苟言笑的坐在那里，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喝着茶默默坐着。偶尔有几个看起来是认识的，互相低声的说着话。

    这群人说是来参加喜宴的，脸上的神情有点像开严肃的大会。

    朱黎有些好笑，她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要这么端着。好在她这边两桌是一些小年轻，大家互相笑了笑，就算是认识了。

    对面的女孩毫无顾忌的睁大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她，忍不住好奇的问：“姐姐，你的戒指好漂亮，是哪里买的呀？”

    朱黎下意识的把原本支着下巴的手放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珍珠戒指，淡淡的回答：“别人送我的，我也不知道是哪里买来的”

    女孩哦了一声，眼睛还是盯着戒指转不开。

    朱黎被她盯得烦，干脆摘下来递给她，“给你带一下玩玩吧”

    女孩小心翼翼的试戴了一下，戒圈对她来说太大了，她于是把它套在拇指上，像个扳指一样，转过来转过去的看了看，拿出手机，咔嚓咔嚓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还把手放在脸旁边，又来了个自拍。

    拍完了她又双手送还给朱黎，“姐姐，我觉得还是你戴着好看，好像不怎么适合我。哈哈。”

    朱黎看这个热爱自拍的女孩，只觉得好笑。她倒是模样挺清秀的，下巴尖尖的，戴着两个大大的银圈子耳环，充满时尚叛逆感。

    女孩说：“姐姐，我叫余娜，你叫我娜娜。”

    朱黎说：“我叫朱黎”

    娜娜马上笑起来，“你和好莱坞明星朱莉一个名字耶!不过我觉得，你比她要漂亮。”

    朱黎一本正经的回答：“很多人都问我，你老公叫不叫皮特？”

    这个有点自嘲的玩笑，让她们那桌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了。娜娜起身去端了两杯起泡酒过来，说：“姐姐，给你。”

    朱黎看着她超短裙，白衬衫的装扮，青春的气息一览无余，她不禁问：“你和安吉拉是好朋友吗？”

    娜娜摇摇头，“安吉拉是谁？我不认识。”她忽然又好像想起来什么，“哦，安吉拉，我知道了，是许老头的老婆吧？”

    “许老头？”朱黎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没有礼貌的称呼许师傅，她有点不可思议。

    “是呀，你不是他请来的吗？……还是他老婆请来的？”

    朱黎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娜娜接着说：“许老头那个店我跟一帮子朋友去过。乱七八糟的啥都有，就是不像个正经的店，开了不少年了吧？也不知道他怎么赚的钱？就靠卖那些瓶瓶罐罐碗碟子？我看也难”

    朱黎心里暗暗惊诧，这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心里倒也有一把算盘，看来不能小看她，于是克服头晕的不适感，认真跟她聊了起来。“你是许老板请来的？老主顾？还是朋友？”

    “不是不是，都不是。我爸是刘书记请来的。你说也奇怪，一个破烂古董店的老板怎么就能娶到刘书记的女儿。”

    说到自己爸爸，她指着远处一张桌子说：“你看见那桌了吗，都是老头那桌？眼镜片最厚的那个就是我爸”

    朱黎顺着她的手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个眼镜片像玻璃瓶底那么厚的老头子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翻看着。

    “你爸来喝喜酒还带着书看啊？真的挺有趣的。”

    “我爸就是个书呆子，走到哪儿都带着书。不过他看的那些书，没什么人感兴趣的，他就自己看，也不搭理别人。我都说过他很多次了，他改不了了，职业病吧，以前档案馆整理资料干傻了我觉得”

    娜娜批判起自己的爸爸来，语速飞快，说完自己又嗤嗤的笑了起来。

    “你爸以前是档案馆的？”

    “嗯，很久以前是的，后来来了s市，就去政府办公厅了。天天写一些乱七八糟的文件和发言稿什么的。”

    “哦，那他应该是个挺厉害的人”朱黎啧啧称赞。

    “肯定啊！刘书记以前在位的时候，就喜欢我爸。”

    娜娜顿了顿，喝口酒，又压低声音接着说：“朱黎姐，我问你个事，有个事情我一直没想明白，这个刘书记姓刘，怎么这个女儿姓安呢？”最后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自言自语了。

    朱黎默默笑着不说话。

    娜娜问：“你笑什么？难道你知道？”

    旁边一个小年轻忍不住插嘴：“我听说是他二婚老婆带来的闺女，所以不一个姓。你们想想，要是刘书记的亲闺女，能嫁给这么个老头嘛！”

    一席话解了娜娜的疑惑。

    朱黎这才笑着说：“我是笑你的称呼，我觉得她和你差不多大吧，你还喊她姐姐。”

    娜娜说：“不管是不是差不多大，她都做妈妈了，当然要喊姐姐啦！我是真的想不通，就算不是亲闺女，她那么年轻漂亮，干嘛要嫁给许老头这种都能当她爸的人，就算有钱又怎么样？他们俩差二十多岁呀！安吉拉家也不是没钱的主儿呀，刘书记以前那可是……。”

    说到这句，娜娜慌忙又咽下了后半句。偷偷看朱黎有没有在意她说的话。朱黎却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

    于是娜娜又接着说：“姐姐，你不觉得这种忘年恋太尴尬了吗？等安吉拉四十多岁，还年轻漂亮着呢，许老头都七十多岁古来稀啦！他们这个……嘻嘻。”

    娜娜就这个话题，越说越起劲，完全不顾桌子上还有另外几个人坐着。朱黎不太喜欢和人讨论这样的八卦，何况其中一个还是她的熟人，于是她把头默默转开了。

    娜娜看朱黎不说话，敏锐的察觉到了她的不自在和冷漠，也就低头也开始摆弄起手机来，估计是发朋友圈去了。

    发完朋友圈，她又提起精神来，笑着问朱黎：“姐姐，你是服装设计师吗？我感觉你的衣服好精致啊，很有品位。”

    朱黎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墨绿色蕾丝长裤，酒红色长袖衬衫。一般人穿红配绿简直要难看死了，可是她这一身，因为颜色都不是很明亮的那种，又带有一定的设计感，十分协调。

    “不是，我开一个私房菜馆。”

    “哇，你这么漂亮的女老板，什么人才能吃到你做的菜呢？”桌上另一个男孩笑嘻嘻的凑过来问了一句。

    朱黎笑眯眯的看着他：“给钱就能来吃啊！”

    娜娜白了男孩一眼，“姐姐，开菜馆很辛苦吧？你这么漂亮，总是做菜的话，皮肤会变坏的。”

    朱黎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笑没说话。

    娜娜又问：“姐姐，你最拿手的菜是什么啊？”

    朱黎听到她这样问，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的事情，她莫名其妙的回答了一句：“清蒸鱼吧。”

    娜娜撇了撇嘴：“这很容易啊，我妈妈也会做。”

    朱黎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了。

    大概90后都是这样的话题终结者，饭桌上一个小小的讨论再次戛然而止。

    朱黎一边喝着起泡酒，一边观察着周围。餐厅的气氛倒是布置的轻松愉悦，每个长方形餐桌上都插着粉蓝色的小熊气球和大红色的康乃馨鲜花。服务员早已经将所有的餐品摆放在中间的圆形取餐岛上，水果，饮品，甜品，海鲜，热菜，点心，琳琅满目，目不暇接。还有一个大大的卡通蛋糕放在舞台旁边，一个黑人歌手坐在角落弹唱着一些乡村音乐。

    突然音乐停了，音响滋啦滋啦响了几声。

    朱黎抬起了头，正看到她的师傅，许老头站在小舞台上，红光满面，他看起来丝毫没有刚坐完长途机的疲惫。

    老许拿着话筒，拱了拱手，声音洪亮的说：“感谢各位领导，各位好朋友能来赏光。今天呢，孩子百天儿，搞个小庆典。我呢，挺高兴。别的客套话不多说了，请大家开开心心的吃好喝好玩好。另外呢，待会酒席结束之后，我安排了一个游艇出海的活动，到时候会有师傅教大家海钓，钓上来的都能拿回家哈。今天咱们人也不多，我订了八艘船，保证大家都能参加到，希望有时间的朋友可以留下来玩一下，保证不虚此行。感谢，感谢，非常感谢。”

    老许一连说了无数个感谢，又点头又鞠躬的，他那大大的肚子，让他的鞠躬变的很困难。

    朱黎在侧面看到他的样子，感到很滑稽，活脱脱的一个大企鹅。

    老许致完词，又邀请刘副书记发言，刘副书记这几年已经退了，头发越发秃的厉害，看着也没有在位的时候精神了。他先是推辞了几句，然后就拿起话筒，在座位上站起来：“这样，我说几句。孔子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大胆的说一句，他老人家说的不对。”

    底下的宾客都很安静，耐心的听着他说。

    “为什么说他说的不对呢？那是不是住的近的朋友，来了咱们就不欢迎呢？”

    下面开始有些窃窃的笑声。

    “要我说，来的都是好朋友，不要问我从哪里来！在座的有不少都是我当年的老朋友，老同事，咱们难得聚一回，我感谢每一位的到来，谢谢你们没有忘记我。在这里呢，尤其我要感谢的是王启明。”

    说到这儿，他向一张桌子微微点了点头致意。

    “我打电话给他，说我孙子百天啦，你下周来喝个酒。你们猜，王启明当时在哪里？”

    大家纷纷看着王启明，开始有议论的声音出来。

    那个叫王启明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微微笑着坐在那里很淡定听老领导说话。

    “他当时还在美国，他孩子开学他去陪同，本来打算呆段时间再回来的。听我说我请他喝酒，马上订了机票飞回来。”

    王启明依然很淡定的坐着，嘴角一丝笑意吟吟。

    刘副书记接着说，语气里夹杂了感动的滋味：“我感谢他。也感谢你们。说多了，说多了。这样，酒宴就开始吧。今天搞得是西式自助餐，讲究吃我不在行，我都听许总的安排，许总是行家。我们这些老古董都过时了，年轻人喜欢这些洋的，我们就跟着时髦一回。”

    刘通来说完话，放下话筒，还拿余光扫了扫他口中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年轻人老许，仿佛是在看老许是否还要说什么。老许却没有留意他的岳父，坐在椅子上逗弄他的儿子。朱黎送的金锁已然戴在了小娃娃的脖子上，闪闪亮亮的。

    底下响起来热烈的掌声还有笑声。

    朱黎看到那些原本端着的中年人脸上也开始有了点笑意和红润，不知道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看到了听了老领导一顿半通不通的发言有些激动。

    掌声虚幻的有点不真实。

    朱黎的头越发的晕的厉害了，她只好放下酒杯，斜倚在椅子里。大家都站起啦，纷纷去取餐，一时间，餐厅里人影绰绰，叮叮当当的餐具碰撞声不绝于耳，音乐又重新响了起来。

    老许端着个酒杯，在人群中转来转去，挨个打着招呼。转了一圈，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朱黎，他马上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弯下腰低声说：

    “黎黎，我才看见你，你这怎么啦，不舒服啊？”

    朱黎睁开半闭的眼睛，勉强笑了笑：“不要紧。可能是我早上给安吉拉熬草莓酱起的有点早了。刚才又喝了点酒，犯困了”

    许老头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色，觉得不只是犯困这么简单的事情，有些嗔怪的说：“熬什么草莓酱啊。你平时开店还不够累的，她想要吃什么家里没有呢？”

    说完，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打完电话，他说：“我让小汪来接你回去吧。一会完事了我去看你啊。”

    朱黎一听让小汪来接她，心里不大高兴，但是师傅说了，她又不好意思说不，只得应下来。

    坐在旁边的娜娜，一边吃着水果，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着这对师徒的对话。

    小汪来的很快，像个空降兵一样出现在朱黎旁边，朱黎挽着他的胳膊，就像一对恋人一样，悄悄地离开了婚宴现场，没有任何人发现。除了娜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