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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华错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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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一扇窗户。他看到了星空,即便只是这样一个小窗口,也足以让他看清楚夜空中的星辰。记得在莲湖镇的那晚,他也看到过这样的天空,虽然没有这么漂亮,但那时的他似乎更高兴。

    不可能……是因为当时怀里正抱着她吧?

    严季欢皱了皱眉,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个女人来?

    信决堂死劫

    多少年来,缥缈山都有这样一个规矩。

    凡觉江湖有不公事者,天必视之,命必判之,堂必断之!

    缥缈山武林盛会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信决堂”的判决。

    “信决堂”,专为断天下不公事而生。只要心觉不公,都可以在武林盛会期间到信决堂申诉,一旦申诉投递成功,“信决堂”必然一查到底,还他公道。多少年来,“信决堂”不知审了多少不公事,无论是鸡鸣狗盗、杀人放火,还是情爱恩仇、冤冤相报。凡是得到“信决堂”处置的,没一件不得到了圆满处理。缥缈山也因此名噪一时,声动天下。

    然而,这“信决堂”并非任何人的申诉都处理,想来那些德高望重之人也没这么多工夫,因此定下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申诉者需在“信决堂”门口的无根院陈述冤情。第二条,要通过由十名德高望重人士组成的评裁会。第三条,只有将申诉在午时前投入堂中,才算是投递成功。

    设置第一条,是为了给投递者一个讲述的机会,以便用故事打动评裁会,让他们直接放行;设置第二条,是为了防止大j大恶之徒硬闯“信决堂”。相对应的,一旦有恶徒欲硬闯投递,评裁会可随时出手。可想而知,十个顶尖高手的围攻,会有多大的威力。数十年间,死在无根院内的大有人在;设置第三条,以午时为限,因此申诉者一刻也耽误不得。

    而无根院内,准确的来说是“信决堂”门口,素来是所有江湖中人云集的地方。武林盛会期间,缥缈山向来禁止任何私斗,但可笑的是,“信决堂”却有另一项规矩,那便是,一旦评裁会动手,就相当于判定申诉者为恶徒,所有围观的江湖中人均可动手。

    换言之,在这里,人们可以打着最正义不过的旗号,堂而皇之地杀人。

    江湖人未必人人都那么嗜血,但是——

    如果对方正巧是你记恨多年的敌人,他曾杀了你至亲之人,你杀不杀?

    如果可以在如此多的江湖人士盛会中一战成名,扬名立万,你杀不杀?

    如果可以一朝得到数十年才能造就的武林地位,在敌人面前扬眉吐气,你杀不杀?

    虽然硬闯的人百里无一——更多的恶人会选择自己报仇,而不是前来送死——但毕竟,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多少江湖人士都翘首盼望着这一天。

    因为全天下都知道,孟霓霄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七月十三这一天,天亮的特别早。

    巳时一到,陆续有人开始进入无根院。他们一一陈述着自己的不公遭遇,有的是被人背弃、有的家破人亡、有的背负血海深仇,评裁会依次评定,或者放行,或者拦下,并没有发生任何争执。那些被拦下来的,也乖乖退出了无根院。

    显而易见,所有人都知道想要打败这十个高手,是完全不可能的。

    巳时三刻,正当所有人都在怀疑孟霓霄会不会出现时,一个白衣的女人从容地从门口走进。

    孟霓霄,她一贯神情孤高,冷若冰霜,容貌虽是美艳,却只是令人望而生畏,并不敢有半分觊觎。此刻她一手里拿着她的剑,一手拿着一卷文书,走到“信决堂”前站定。

    所有人都齐齐退后一步,紧张地盯着这个冷面妖女。

    “来者何人?”

    “孟霓霄。”

    “所为何事?”

    “只为,查清亭云山庄一百七八口灭门惨案。”

    “所告何人?”

    “我告峨眉掌门刘慧、少林住持了凡、青城派大弟子游牧、花间派门主方小婵、武当派掌门宁不屈及其帮凶,共计三十四人。他们为了自己的私欲,联手杀我亭云山庄一百七十八口,灭我孟氏一族。此仇——不共戴天!”

    “你,所言可有证据?”

    “所谓证据,信则真,不信则假。此份申诉中已有说明,待会便可见分晓。”

    一时间,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

    过了一会,评裁会中有一人道:“你这女娃子,口口声声说那些掌门杀了你全家?我却听说,这一年来你四处上门挑衅,打伤打死他们的门人无数,他们却屡屡对你手下留情,是也不是?”

    孟霓霄冷笑一声:“做贼心虚而已。”

    “好个傲慢的女娃子!那我问你,你的家人死了,你想报仇,你杀的那些人,他们并不曾在你的杀父仇人之列,你无缘无故将他们杀了,他们的家人是否也要找你报仇!你可有过任何的悔意?”

    孟霓霄看着黑暗的堂内,双眼已被仇恨所蒙蔽:“后悔?若我的一丝丝后悔能让我家人死而复生,我当然愿意后悔。可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武林正道对不起我在先,我凭什么要对你们心怀悔意!我只恨不能亲手杀了所有阻拦我的人!”

    冷不防,一柄利剑扔了出来:“你这不知悔改的女娃!便让你尝尝厉害!”

    话音一落,那柄剑已从地上腾空而起,直直朝孟霓霄刺来,竟是用了御剑剑气!孟霓霄面无表情地迅速躲闪开,手中的长剑也已出鞘:“索性你们十个一起来,好早点了结!”

    此话一出,满场江湖人士皆已。既然评裁会已经出手,就别怪他们不客气了!

    当下,满院子数百个江湖人皆拿出各自武器,虎视眈眈地望着孟霓霄。孟霓霄冷冷一笑:“尽管来送死吧。”

    很快,无根院内就打得不可开交,各种兵器各种暗器交错纵横时时发出利响,不断有人拨开前面的人想离孟霓霄更近些。他们每一个都想亲手杀了孟霓霄!

    孟霓霄早已杀红了眼,全然不顾自己身上已多处受伤,只想杀得更多些。更多些。

    这些阻碍她报仇的人,统统该死!

    闷热的午后,大地没有一丝生气,火球烘烤着大地,恨不能把所有令人冷静的水都吸干,就让整个世界都暴躁起来,打得昏天黑地!

    冷瑟就躲在一棵树后面。

    是的,孟霓霄,她终于见到了孟霓霄。她和想象中一样美丽、冷酷、高不可攀。她杀人的动作,那样流畅,那样决绝。汹涌的仇恨充斥着她的眼睛,她的脸庞,仿佛要吞噬掉她的一切。而她浑然不觉。她不停地舞动着剑,杀啊,杀啊,杀啊,似乎只要手上的剑一停,她的灵魂就会出窍。

    除了杀,只能死。

    多么可怜。

    冷瑟微微叹气,只觉得孟霓霄未必比自己幸运多少——

    被人恨着,只能用不断的仇杀和武力来赢得生存下去的机会,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被人爱着,可惜她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心智,看不到眼里,更体会不到被爱的幸福,心心念念只有杀。

    比起她的家破人亡、报仇雪恨、非死即生,自己这点伤痛又算的了什么?

    是的,她同情她。

    她根本不恨孟霓霄,一点也不。

    眼下,几百人围攻一人,即便是孟霓霄武功再高,也有些力不从心——更何况她的武功并未登峰造极。正当众人打得轰轰烈烈之时,突然间,有个女子从一棵大树下跳出,大喝一声:“你们这群蠢物!都给我住手!连我是真是假都分不出都在那里打打杀杀!真是愚蠢之极!”

    外围那些杀不到孟霓霄的,闻言都停下了争抢,望向那个女子。

    怎么,还会有一个“孟霓霄”?

    只见她也是一身雪白衣衫,乍看之下几乎和孟霓霄极其相似的脸,美则美矣,只是神情倨傲,带着一丝刺眼的冷笑,仿佛看不起任何人。

    “哈,一个替身就把你们耍得团团转!实在是可笑之极!来啊,我就在这里,你们有本事,就来杀我!”

    很多很多年以后,每当有人回忆起缥缈山两个孟霓霄这件离奇案件,都会忍不住唏嘘感慨。他们大多对当时的场景已经记不清晰,可是他们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女子的笑。那样猖狂,却绝望。她的眼神干净,无所畏惧地看向所有人,挑衅着所有人,仿佛是在嘲笑这整个世界。

    来吧,你们尽管来试试。

    很快,冷瑟吸引到了一大批目光。她冷笑着站到台阶上,随即,在任何人都没有反应过来之际,用飞镖击中了一个人。那人猝不及防,立刻倒地。

    “‘七魂断’的毒,谁还要试一试?”

    众人迅速围过来,不管谁真谁假,一个都不能放过!

    “妖女去死!”

    冷瑟迅速移到了她早已看中的一处高地,那高地后面一座假山,而后是墙壁,因此她的背后暂时无忧。趁着人群围拢之际,冷瑟迅速撒下各种痒粉痛粉,配合着恐吓和嘲讽,逼得他们不敢靠近。

    她的手里还有四支飞镖,陆陆续续飞出,所剩无几。在又一次吓退最前面一圈人时,冷瑟飞快看了一眼孟霓霄那边的情况。她还在打斗,可是人明显少了很多,并且,她也正向她投来目光。冷瑟趁机对她做出了一个口型:快逃。

    她能做的只有这么一点点。

    她不可能赢的,她怎么可能打败这么多人?但是,如果她也死在这里,那么自己的死又有什么价值?她并不想白白地死——

    其实她也本可以逃,但是,就这样吧。

    那些江湖人渐渐看出了一点门道,举起剑向她群攻而来。然而就在这时,冷瑟身后的假山上已悄无声息爬上了一个人。

    “嗤——”

    一柄剑直接刺入了冷瑟的身体。

    冷瑟甚至不知道是谁出的手,就瞪大了眼睛,看到胸口鲜红的剑尖。

    “我杀了孟霓霄!是我杀的!啊哈哈哈!”那人兴奋地欢呼起来,随着冷瑟的脸色越来越白,他十分确信自己已经得手,一把将那剑拔出来,再刺一剑,“你们都看见了吗?冷面妖女,是死在我青城派吴江之手!”

    冷瑟微微笑了笑,剧烈的疼痛让她更加清晰感受到了凉意。的血液从她的胸口和背部往下流,带着她身体的温度,渐渐的,也带走她的生命。她好像听见有人叫她,但又好像没有。她是要死了吧?

    死了也好。

    “瑟儿!”

    “小冷!”

    “冷瑟!”

    听到最后那个声音,冷瑟本能地想拼命睁眼,可是,她实在没有力气了。那么炎热的夏天,她却觉得冷,从心口扩散开来的冷,慢慢抽去她所有的力气。她已动弹不得。

    呵,严季欢,你要怎样才会知道,我曾经对你动过情?如果从前的一切都是骗局,为什么又要那么残忍地揭穿,就当让我做了最后一场梦,不好吗?

    严季欢,我恨你。

    我只愿,下辈子再也不要遇到你。

    终于得所愿

    看到冷瑟躺在血泊中的那一刻,苏忘忧只觉得天要塌了。他疯了一样冲上前去,全然不顾自己自己没有半点武功,而那些江湖人士的剑毫不含糊地对着他们。

    那个亲手刺了冷瑟两剑的青城派吴江正拿着剑严阵以待:“你们是谁?是不是妖女的同党?这妖女死于我手,她的尸体也是我的,你们休想把她带走!”

    他好不容易才杀了“孟霓霄”,这是他扬名立万的最好机会,他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一切。任何人都不可以!

    然而,他还来不及有任何动作,就突然感到手上一麻,“丁”的一声,他瞪大眼睛看到自己的剑掉落在地,连带着的还有自己握着剑的整条手臂。

    “啊啊啊啊啊——”吴江痛苦地大叫起来,抱住了自己手上血淋淋而齐整的断口。他抬头,看到有一双杀人般的目光已经将他死死抓住。

    这一刻,他丝毫不怀疑自己会随时被剁成肉酱。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你到底是谁!”吴江身边立刻围上来几个青城派弟子,捡起吴江的手臂恐惧地望着严季欢。后者的脸被严严实实地掩盖在黑面纱之下,然而即便如此,所有人还是感到了一种马上就要灭绝天地的惊人杀气。

    这个人,不会已经疯了吧?

    “瑟儿!瑟儿!”

    苏忘忧已经跑到冷瑟身边,满地都是血,鲜红色的一片铺在她周围,雪白的衣衫早已被染成刺眼的红,触目惊心。苏忘忧将冷瑟扶起,抚摸着她的脸。他的手上早已沾了血,努力将那张被装扮成孟霓霄的脸擦净。手中的冷瑟已毫无生气,眼睛沉沉地闭着,呼吸全无。

    郭谦然走过来,将苏忘忧护在身后:“苏神医,赶紧带小冷离开这里再说!”

    苏忘忧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呆愣在原地。

    冷瑟已经全然没有脉搏。他什么也做不了,他的瑟儿死了!

    ——那个曾经在他身边笑着,将他带离最阴暗岁月的少女……

    ——那个和他讨价还价,逗他开心,愁眉苦脸地对他一遍遍说“可是苏忘忧,我不喜欢你啊”的瑟儿……已经死了。

    他原本想,不喜欢又如何呢,即便是一辈子的不喜欢,即便她这辈子也不可能嫁给他,他还是心甘情愿这样一直只是互引为知己,直到天荒地老。可是——

    瑟儿,瑟儿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下一刻,一个人影将冷瑟抱起,飞身离开了包围圈。

    ……

    直到触摸到冷瑟冰冷的身体,严季欢才有了真正的害怕的感觉。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就仿佛是被紧紧扼住了脖子无法呼吸,又像是身临绝境眼睁睁等死……此刻的他充满了想要大开杀戒的冲动,却又只想紧紧掐住冷瑟脖子,命令她重新鲜活地站在面前……所有的情绪同时汇聚在他的胸口,酸涩、凄苦,最后变成了一种刻骨铭心。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不希望一个人死,不希望到一旦她死了,他就要让全世界陪葬的地步。他也毫不怀疑自己会疯,因为这个女人的死,他连毁灭世界也在所不惜。

    ——可是,此刻他又是那么的无助。他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任何办法阻止她的死,她的永远离开。

    郭谦然带着苏忘忧紧追而来时,严季欢已经将冷瑟放到了一个房间。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木盒,里面是一颗紫色的丹药,他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疑地吃到嘴里。郭谦然连“主上”都来不及喊出,就见严季欢猛然俯下身体,将已经完全嚼碎的粉末细细度入冷瑟嘴中。

    苏忘忧发了狂一般往前冲,那郭谦然却是一把将他拉住:“苏神医……那是主上娘亲留下的‘九转回魂丹’,现在这种情况,就让主上试一试吧。”

    九转回魂丹?苏忘忧狠狠眯了一下眼睛,难道是由神医华佗留下的、全天下仅有一粒的、能够起死回生的药界传奇?可是,严季欢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郭谦然神色惨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本来是主上最后的解药,只等主上……不过也罢,如果真的能救回小冷,这药也算实现了它的价值……”

    那一边,严季欢已口口相对,将药完全喂入冷瑟嘴中,他直起身子,脸色有些苍白,但依旧目光如炬,转向苏忘忧:“救她。”

    苏忘忧如梦初醒,连忙冲过去查看冷瑟的情况。

    郭谦然万分担忧地望着严季欢,他方才没有说的是,其实他们早已都知晓,那九转回魂丹虽能药死人,但常人碰了有百害而无一利,且会引发体内多种隐疾,寻常人根本受不住,更何况主上的身体本就充满了剧毒……

    果然,严季欢的嘴角流出黑褐色的血来。

    “主上……”

    郭谦然连忙迎上前,严季欢却示意他不要说话,戴上面纱大步往外走去。此刻,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无根院内,早已杀得轰轰烈烈。

    刚才留下的黑衣卫们得了命令,正拼死护住孟霓霄,随着一波波拼死打斗,江湖人士已被杀了大半,而黑衣卫也损失不少。终于,孟霓霄走到了信决堂门口。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沙漏,离午时还有一刻钟,而信决堂内还有十名高手。

    严季欢眉头一皱,一个飞身到了孟霓霄身侧。孟霓霄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依旧冷得如昆山之雪。她的身上已经有多处受伤,但这丝毫不妨碍她继续往里冲。

    严季欢一把拉住朝内前行的孟霓霄:“我进去,你等我出来。”严季欢说完这句话,飞身入内,关上了大门。

    信决堂内,分外黑暗,只点着幽幽几根蜡烛。因为是白天,他们未料到有人关门,因此未做准备。而严季欢早已习惯夜视。

    严季欢站定,便见到里面的十个高手分坐两侧。

    “小男娃,你也来送死?嘿,你肯为那杀人不眨眼的小女娃来送死,你和她究竟什么关系?”一个矮个子的道士稳坐在最前面的地方,翘着二郎腿,他的脚边扔着一把剑,正是刚才攻击孟霓霄的那一把。

    严季欢并未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作了个手势:“几位前辈,我时间不多,请速战速决。”

    ——他并非眼高于顶,也不是自不量力。有些事,他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因此即便是要搭上性命,也不得不做。有些事,他明知道一步错步步错,却也无法后退分毫。如果可以,他当然也想选择……可如今既已到了这里,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好个小男娃,看在你重情重义的份上,我便与你切磋切磋。如果我输了,就当你过了我们这一关,你看如何?”矮个子道士笑着,剑已飞身而起。

    “多谢前辈。”严季欢作了个揖,抽剑而出。

    “铿锵”一声,剑拔弩张。

    能坐在这信决堂内的,无一不是顶尖高手。他们大多是退位的掌门,还有的就是不想理俗物的世外高人。而与严季欢过招的,正是武当派现任掌门的师叔方道子。

    方道子虽是武当弟子,但他最厉害的是他自创的御剑之术。所谓御剑之术,要以气神御剑,剑随心动,达到人剑合一,人不动而剑动的最高境地。方道子闭关多年,他的御剑术已至极高的境地,此刻虽只用三分真气和最随意不过的招式与严季欢打斗,却也足以杀严季欢一个措手不及。

    严季欢想到过这矮道士可能十分厉害,却没料到他已经厉害到了如此地步。才十多招,严季欢的快剑已跟不上他御剑的速度,屡屡被剑划伤衣衫。

    显而易见的,再用一般的剑法根本无法打败他。山穷水尽之时,严季欢突然一个回身,将全身所有破绽暴露在那御剑之下,而后趁那剑袭来之时,突然出了左手的匕首去挡攻势,同时右手反击,将那剑击落在地。

    这是严季欢从未以真正示人的剑法——“千秋不问”剑法。他从小习武,由一位怪师传授了这一套自创的“千秋不问”剑法。这套剑法的精妙之处的在于左右手换剑出招,让对手猝不及防,同时左右手配合,有时可用数种武器,相辅相成,攻守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八岁之前,严季欢的剑法一直得到那怪师的高度赞扬,直到八岁时,他的左手再也不能用剑。

    此时到了生死关头,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了那套剑法,竟就这样使了出来。

    那矮道士显然吃了一惊,不过他更高兴了,乐呵呵地和严季欢继续打起来。

    一百个回合后,不相上下。

    坐在位置上的其余九人之中,突然有人出声:“打得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得不服了。牛鼻老道,你也不要再和这小子过招了,人家打到现在不容易,干脆放他过去便罢。”

    “不错,方才我听那姓孟的小姑娘说,是要将灭门之仇查清,其实也算情有可原。她杀人自然有不对,但这份孝心还是有些令人动容的。更何况,我也想看看到底查出来是个什么结果。是否我那不孝徒孙真的做出如此猪狗不如的事。”说话的是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人。

    矮个子道士一哼:“可是我打得正过瘾呢,不行不行,好久没人这么跟我打了,我得打个痛快再说!”

    另一个尼姑装扮的人道:“你再打下去也没意思,这位施主都已经毒发了,你即便胜了又如何?万一他死了,你等了这么多年的对手就只剩一堆黄土,我看你到时候要怎么哭天抢地?”

    矮个子道士“啊”了一声,连忙收了剑。严季欢堪堪收回剑,嘴角的黑色血液已沾湿整片衣襟。

    “多谢各位前辈。”

    说完这句话,严季欢突然单膝跪地,用剑勉强撑住。他的毒确已发作,而且异常汹涌。明明,离月圆还有两日才对……

    此刻,他并没有时间在此停留,因此拼力站起身来,开门走了出去。

    孟霓霄见他的样子,没有说话,飞快跑进了内堂,将申诉投入。

    午时刚刚好到。

    她走出来,发现地上有一片黑色血迹,严季欢却已不在门口。她抬起头,正好看到薛凌站在不远处向她招手。他笑得一如既往地温柔,即便在薛凌这张不太英俊的脸上,也能看到他以前最温柔无害的一面——那个她心心念念的大师兄。

    孟霓霄试图微微弯起嘴角,她的脸上并不常见笑容,但从来都只为了江痕一人而绽放。而此刻,她却突然觉得嘴角僵硬到无法扬起那个约定已久的微笑。

    她已经得偿所愿,然而……

    那个突然出现做她替身的女人,以及为她流血而她不得不袖手旁观的严季欢……这一切,都在薛凌的算计之中?

    她突然有些疑惑了。她一直以来喜欢的江痕,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等严季欢千辛万苦走到冷瑟躺着的那间房间时,房间里只有苏忘忧一人。他盯着那张已经空无一人的床铺,转向苏忘忧。

    苏忘忧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瑟儿,她已经死了。”

    逃离忘秋城

    马车颠簸着出了忘秋城,赶车的是一名锦衣少年,他的神色非常不好,一脸心事重重,却也只能咬着牙飞快地前行。

    “驾!”

    他必须在日落之前赶到最近的渡口。

    好不容易到了忘秋城外的官道,路开始平坦起来,马车也不再晃动得那么剧烈,少年将缰绳交给了身旁的车夫,而后身子一矮进了马车。

    “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临关渡口。”他这样吩咐了一句。

    进到马车里,里面躺着的人果然有些不妙。娇小的身体躺在一大堆厚重的被褥之上,人已歪了大半个。她的嘴边流出了一些紫色的液体,顺着脸颊流到身后的白色绒枕上,十分触目,而她伤口上的白色纱布已经开始渗出淡红的血色。

    “该死。”锦衣少年狠狠皱了皱眉,将女子重新放平。他替她擦了嘴角的紫色液体,却不敢触碰她的伤口——那个致命伤,一旦处理不当,她就会立即死去。再有什么灵丹妙药,也救不回了。

    少年摸了摸女子的脉搏,虽然微弱,却还是在模糊地跳动着。他松了一口气,而后将苏忘忧交给他的三颗人参丸之二喂进了女子的嘴里。苏忘忧说过,只有在她的情况稍微稳定的时候给她吃才有效果。

    果然,女子并未将这颗丹药像之前一样吐出。

    出了官道,马车又开始稍稍颠簸起来,少年看着女子微微皱起的眉心,不知该喜该忧,他思来想去,终于将女子横抱起来,靠着自身的稳定防止过度的颠簸。

    冷瑟的身体不算太过瘦弱,但也没有什么斤两。柔软的身体在他怀中无知无觉地躺着,身体温温的,却远没有达到正常温度。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他一掀开车帘,便见到了不远处的码头上停着一艘巨大无比的船。

    少年吹了声口哨,那边立刻有人赶过来,是早就等着的。他们抬着一张精致的躺椅将女子放了上去。少年已累得气喘吁吁,紧张地看着女子被抬上船,而后站在码头上朝官道观望。

    怎么来得这么慢?

    一刻钟后,官道上终于出现一批快马。少年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看到那马上的人便骂:“你怎么来得这么慢?”

    苏忘忧面色苍白,显然赶路赶得太过着急,他本就不会武功,如此骑快马早已让他筋疲力尽。

    “瑟儿呢?”

    他连忙跟少年上了船,待亲眼看到冷瑟微皱的眉,才稍稍放了心:“此刻‘九转回魂丹’的药力正在她体内发挥,要到明天才能用别的药。你先出去,我要替瑟儿换药。”

    换完了药,苏忘忧走出船舱。他这才发现,这是一艘十分巨大而豪华的船,船上吃喝玩乐一应俱全,连一边的围栏都雕刻着精美花纹,一看而知价值不菲。

    锦衣少年一见他出来,便急忙问:“她没事了?”

    苏忘忧擦了擦额角的汗,道:“以现在来看,瑟儿算是保住了一命,但是还很虚弱。等到了那儿,我再为她好好医治,只要静心调养,再过两个月必然能痊愈。”

    少年点了点头,又问他:“你刚才来得那么迟,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难道说,那个人不让你走?”

    苏忘忧怔了怔,想起方才种种,突然有那么一些些感伤:“没事。只是方才那个人也受了很重的伤,并且已经毒发,命在旦夕。他唯一的解药也已经给了瑟儿。恐怕……”

    “谁让他对不起冷瑟!”少年恨恨道,“把冷瑟害到这个地步的,不就是他吗?”

    苏忘忧微微摇头,叹息道:“我刚刚已经为他紧急疗伤,但是,他的情况很不乐观,随时死掉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念着瑟儿的伤所以急忙赶来,但愿,他能撑过去吧。”

    苏忘忧当然知道,严季欢的毒无药可解——原本他并不知道他还有“九转还魂丹”在手,那药在死后用,说不定确可救他一命,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那“九转回魂丹”本就具备了使身体潜在自疗性爆发的奇效,对瑟儿来说当然是救命良药,但严季欢以活人之躯碰药,无异是自寻死路。这回,恐怕是连师父在世也救不了他了。

    苏忘忧无限惋叹,他从未想过,严季欢,居然会为了冷瑟做到这个地步。

    “那你可对他说了冷瑟的死讯?”少年见苏忘忧对那人产生了同情,生怕他没有依计行事。

    苏忘忧踌躇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这是瑟儿的‘遗愿’,我不会违背。”

    两人对视一眼,再无话可说。各自到药房和冷瑟房中去了。

    这个决定,是他们共同的默契,也是他们相互间约定保守的秘密。他们都永远不会忘记,冷瑟吃完药后那第一句呓语。

    严季欢,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到你。

    既然如此,他们便要让冷瑟彻底脱离那个引她入险境的男人,一生一世。

    这一睡,昏天黑地。

    冷瑟不知睡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只觉得浑身处处都酸痛,处处都不自在,跟散了架似的,难受的很。她想要醒过来,却隐约听到梦里有一个声音在叫她:“冷瑟,冷瑟。”

    她皱了皱眉。谁,谁在叫她冷瑟?

    那个声音有些陌生,又好像似曾相识。冷瑟不自觉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没想到这一动却觉得胸口传来了一阵剧痛,她一下子被痛醒过来。

    “小心啊瑟儿!”

    一声惊呼,吓得冷瑟瞬间睁大了眼。她一眼便看到了近处的苏忘忧,此刻他正坐在床沿上,满面的愁容。见冷瑟醒了,他先是将她身子放平,而后替她把脉,过一会,好歹眉头舒展了些,目光中又不免有些疼惜:“才好一点又折腾着乱动,瑟儿,你可是要担心死我啊。”

    冷瑟这才约莫有点反应过来。她没有死?

    苏忘忧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叮嘱道:“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要日日记的上药,切记不可翻身,也不可随便乱动,否则伤口裂开,又要多躺一些时日,知道吗?”

    冷瑟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却突然看到苏忘忧身后又出现了一个人,令她大吃一惊。她紧紧闭了眼,又张开,反复多次,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做梦。

    “丁岂宁?!”她觉得事情有些匪夷所思了。

    冷瑟确实没有认错,那个站在苏忘忧身后的、锦衣华服、身量高挑、眉目清俊的少年,可不就是她杂货铺子里的伙计丁岂宁!

    苏忘忧瞪了一眼冷瑟:“先不要管他,刚刚跟你说的话,可记清楚了?”

    冷瑟点点头。

    他叹息一声,又道:“我这些天要离开一段时日,回移魂谷。待那边的事情办妥了,再回来看你。你要用的药我都已经交给丁岂宁,他会照顾你。瑟儿,答应我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好好养伤,好吗?”

    冷瑟只能木然地继续点头。好奇怪,他在担心她乱想什么?她又能乱想什么?

    叮嘱完这些话,苏忘忧便起了身,朝丁岂宁严正道:“瑟儿就交给你了,我会速去速回,你,千万不要让瑟儿有任何闪失。”

    丁岂宁牵了牵嘴角:“不用你废话。即便你不回来也没什么关系,冷瑟在这里,会过得很好。”

    苏忘忧没有再说什么,与冷瑟道了个别,便离开了。不多久,丫鬟送药过来,丁岂宁便端了药,亲自喂冷瑟喝药。

    冷瑟的身子不便移动,因此丁岂宁只能在她脑袋后面加个枕头,然后用木勺子一勺一勺喂着冷瑟,期间不时有药流出嘴角,那丁岂宁也十分麻利地用手帕擦掉,面不改色。

    仿佛,他对这种事从来就是信手拈来。

    冷瑟受到了惊吓,也可以形容为是一个无比重大的打击。她愣愣地看着丁岂宁熟练地喂完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却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丁……丁岂宁,你……你到底是干嘛的?”

    丁岂宁看着她,微微笑了笑:“我嘛,眼下自然是来照顾你的。”

    他的笑容十分和蔼可亲,可亲到令冷瑟觉得头皮发麻,在她的记忆里,丁岂宁除了在柜台前对待那些大妈大嫂,可是很少露出笑脸的,尤其是在单独对她的时候。

    这,这哪里还是那个被她呼来喝去却脾气不太好的杂货铺伙计!

    这里面显然的有什么不对劲,没错,这里一定有问题。冷瑟暗自琢磨着,怎奈她刚醒,千头万绪的脑子实在有些转不过来:“好吧,等我睡醒了再问你。”

    她刚闭了一会眼,突然又想起什么来,猛地瞪大眼睛盯住丁岂宁:“丁丁丁丁丁岂宁!你你你!你在这里,那我家的杂货铺子呢?你对我家铺子做了什么?”

    丁岂宁哭笑不得,这种时候,亏她还能第一时间想起自家铺子。

    “关门了呗。”他淡淡地答。

    “关关关关门?”冷瑟震惊了,即惊且怒,“你跟我说关门?你怎么能这么淡定地说关门!为什么要关门?我不是让你好好替我照看铺子吗?那铺子可是我的命根子……你居然把我的命根子随随便便关了门!”冷瑟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

    丁岂宁连忙帮她顺气,无奈道:“我只说关门了,又没说倒闭了。临近中秋东家回老家团圆一下不是很正常吗?放心吧,那些老主顾都还在,跑不了的。”

    冷瑟深深呼吸了几口空气,尽量平息着心中的激动之情。近来她太容易震惊和激动了,这样不好,不好。没错,只是关门而已,只是她家铺子十多年来第一次关门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那么一点薄利吗,她随手都能挣几万倍……

    冷瑟突然觉得想哭。她不知怎么就想起她爹临死前的叮嘱,瑟儿,爹这辈子唯一的盼头就是铺子和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以让铺子关门,知不知道?如今看来,爹说的一点都没错,如果她不是一时糊涂落入江湖,如果她能早一点回去照顾铺子……她何至于到今天这种地步!

    丁岂宁一看冷瑟眼泪哗啦啦流,立刻着了慌:“你哭什么呀,只是关门几天而已,没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你伤一好我们就回去重新开起来……”

    冷瑟哭得愈发大声:“你懂什么呀,铺子关门本来就是亏本的买卖,那人气哗啦啦掉你赔得起吗你……以后我这生意还怎么做啊……”

    丁岂宁一咬牙:“那损失多少都我来赔,行吗!你别哭了,哭多了伤更好不了!”

    冷瑟闻言,渐渐止住了泪水:“说好了,你来赔。如果赔不起,也可以给我再干几年白工,恩,就再干五年好了。”

    丁岂宁忍不住翻白眼,果然无商不j,都到了这种地步,冷瑟还打着这种主意。

    冷瑟稍微安抚了自己的内心,也哭累了,便打算继续休息。这时候,丁岂宁却突然坐到了床沿上,拉开了冷瑟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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