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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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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人?”霍霖气得大喊,不相信竟有人敢在关键时刻坏他的好事。

    “那边有人!”其中一个指着观澜阁喊道。

    众人纷纷望去,只见观澜阁的楼上斜倚一少年,朱红的廊柱映衬着那人墨青色的装束,显得清冷又淡漠,阳光在他身上打出一圈光晕,若即若离,只看得出身形高挑却看不清相貌。

    “你是何人?多管闲事!小心老子……”霍霖气得大骂,刚脱口一个“老子”就被封了口。

    众人只听见“唔”的一声闷叫,回头一看,只见霍霖已经嘴角渗血,红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好大的胆子!竟敢暗算稽水霍家的……啊!”一个趁机拍马屁的弟子也立即捂嘴哀叫。

    “走走!快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是是是,咱们快走,先不跟这些……人一般见识!”

    ……

    识时务者为俊杰,几个世家子弟簇拥着霍霖,或推或搡地把人带走了——以免这霍家大少再被教训,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霍家可不会放过哪个。

    洛凡心再回头时那观澜阁的少年已经不见了。

    泽徕储量台

    三日之后,储量台之争。

    稽水霍家虽然是名震一方,却也都是仗着有些家财,招揽了不少门徒,做什么事都要把排场摆足了。要说论起真本事,除了掌门霍沅算个用刀高手,也就霍霖的小叔——霍潜,继承了祖传的长河刀法,一度年少成名、威震四方。

    可惜霍潜这一代似乎生来就带了诅咒一样,三兄弟没有一个长寿的。到了霍霖这一代更是人丁凋零,除了霍霖和霍景堂兄弟俩稳稳长大,其他就再没别的子嗣了。霍景刚及舞勺,还看不出于武学上有什么天赋,倒是看得出来对江湖事物不感兴趣。可以说,霍霖是承继了霍沅全部的希望,然好好一把子母刀偏叫他使得似邪非正,这次的比试也只是拿了个前十。

    凤江舒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世家,可祖上居多都在经商这道出类拔萃,于武学上有所造诣的屈指可数。这些年来,舒家派来储量台坐镇观战的均是教习长老,家主却从未出现过。这一辈的继承人中,本家的二公子虽然也已将满十七,却并未前来参加比试,来的乃是门徒弟子莫依然等人。

    莫依然倒是本届大试中唯一的一名女弟子,凭着一柄弯弓、一管长笛过关斩将,榜上排名迅速蹿升。伊始,尚有不分轻重的弟子们瞧不上这看起来娇小纤细的姑娘,大放厥词、言语调笑,说什么“既为女子当闺中守己”之类的,谁知被莫依然打得眼冒金星、嘴唇抽筋。

    当然,这也是莫依然在江湖上留下“泼妇悍女”之名的初因。

    琅川幻影门自创立以来一直高手辈出,行事却十分低调。多年的风平浪静使得幻影门颇受世人瞩目——甚至忌惮的幻影剑阵,毫无用武之地,时间久了这剑阵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的都开始受到怀疑,不乏有人觉得这剑阵或许就是幻影门用来沽名钓誉的借口罢了。

    本代掌门司城筠已经立定长子司城阙为少掌门,门派诸事他已鲜少过问,大事还会从旁指导,小事则都由这少掌门代行。而这少掌门也不负所望,此次储量台比试中,司城阙甚是出众,一支长箫吹破苍穹,能驭兽禽为己所用。

    大试当日,司城阙箫声悠长,引来万千鸟禽在储量台上空盘旋,阵阵风尘压下,置身其中仿佛海上行舟,大浪扑面,令人窒息。洛凡心在一旁观战,饶是有所提防却仍然被这阵气流压迫,胸中憋闷许久,不禁感叹这驭禽驭兽之术若能用到极致还真是了不起——而且方便,省事!

    松鹤岭的行止宫已经屹立几百年了,算是中陆几大门派中最古老的一个。只因专注于除魔卫道,于江湖纷争参与甚少,这些年来倒是无波无澜,不显山露水,也没什么功过好讲。本代掌门洛尘湮人如其名,出尘避世,向来也不爱凑热闹,能愿意接受邀请令弟子前来参加储量台大试,那也是因为思虑到门下两个顶小的弟子尚未见过世面。

    东平峡邵家在世家之中颇具威名,本代家主乃是义盟首尊邵成。邵成此人德高望重,洛凡心观其神情庄严肃穆,举手投足皆是一方大家风范,果然当得起首尊称号。只可惜后辈的情况和霍家差不多,邵首尊的子辈中无人后继,长子邵惟瞋喜文不喜武,长年在外游学,鲜少参与门中事务,其他几个子女也都指望不上。

    好在到了孙子辈,倒是出了个将徽羽锏使得出神入化的继承人——邵临渊。大试中,邵临渊锏法凌人、连胜数场,亦在半决赛中以一招“铩羽不归”胜了林子昱的大冥剑法,挺进了决赛。

    见林子昱正愤懑于输在半决赛中,洛凡心眨眨眼睛,顺了顺炸毛的师弟说道:“子昱不急,他们欺负你年纪小呢,看师兄帮你赢回来!”

    于是众人终于在决赛中大饱眼福,见识了行止宫传承了几百年的功法。

    是日微风和煦,洛凡心伫立储量台上,春日的暖阳照着他,白得仿佛能发光。许多人都没看好他,觉得他能进入决赛已是不易,瞧那一身读书人的气质恐怕最终要败在邵家人的刚威下。

    邵临渊飞身登上储量台,行抱拳礼后微微一笑,便从袖中漏出徽羽锏,“锃”地一声紧握手中。

    洛凡心回礼,旋即右手握住腰带扣,抽出一条长约两尺的乌蛟索。

    众人先是不明白这么短的软索应该怎么使用,谁知当幽蓝的灵流爬遍索身之后,乌蛟索的环节之间忽然互相脱离伸展出去。两尺变四尺,四尺变八尺,伸展间,环节“咔咔”作响,如同一条炸开的闪电,索身掷地,呛出一片火星。

    众人惊叹不已,听闻这乌蛟索乃是松鹤岭开山创派的祖师苍行止,在击杀北幽海作恶多端的乌蛟之后,抽取其脊骨锻造又淬以精钢炼制而成的。乌蛟索历来都由行止宫的掌门保管,如今却被这半大的少年拿来当武器,不用想也知他是被洛尘湮格外看重,八九不离十就是下一任掌门之位的继承人。

    霍霖也是一阵心悸,当日只见洛凡心将乌蛟索使得很随意,却并未展开,不曾想它的真面目竟是这般气势逼人。他紧握双拳,眼中有意味不明的精光来回翻涌,嘴角扬起一抹扭曲的冷笑。

    未言其他,邵临渊挥锏攻来,洛凡心扬索迎之。徽羽锏铿锵作响,乌蛟索丁零相和。邵临渊一招诱敌深入,却旋身转至洛凡心背后,锏尖直指心俞穴。众人替他捏了一把汗,这一击若中,只怕心腑要受到重创。然而洛凡心却扬手旋索,乌蛟索瞬间在他胸背处转了两圈,明明只是一条细索却好似一块坚厚的盾牌,“锵”地一声将徽羽锏挡了回去。

    徽羽锏为单手锏,与一般的短兵有所不同,它也能伸长,只不过至多伸长一倍,且作用不在于增加近身搏斗的胜算,反倒是为了远距离攻击。徽羽锏的手柄处设有机关,触动机关之后会使锏身的构造发生改变,形似榫卯之间的扣法,一旦合实坚不可摧,分扣之后却又能施展另一种技能,便是东平峡邵家的独门绝技——惊魂弦。

    洛凡心早就听说过邵家的惊魂弦如何如何厉害,杀伤力如何如何大,也为防止正面对上邵临渊而提前做了准备。如今两人已经拆了上百招,邵临渊却仍然没有使出这一招,可见此人不是急功近利之人,倒也当得上这把徽羽锏。

    随后又是数百招,二人依然势均力敌。

    时近半个时辰都未分出胜负,参战的不急看客都急了。但洛凡心从小就是好性子,打到手都酸了还在心平气和地撑着,反倒是邵临渊隐隐有些焦躁。他从来雷厉风行惯了,这番软磨硬泡的实在难受,便决定铤而走险,速战速决。

    只见他迅速后退拉开了两人的距离,飞身立定之后,反手将徽羽锏插入储量台地砖中,坚硬的砖石硬是被戳出一个洞。徽羽锏的机关开启,锁扣分开,牢牢地屹立在砖石之中,铮然鸣响。

    随即,邵临渊双手展开,以灵力沟通,双掌之间出现无数五颜六色、粗细不一的光桥。他周身忽然爆发出一圈青光,只将自己包裹在其中,阻隔了外界的全部纷扰,甚至连声音都被隔绝。

    洛凡心明白了,那些五颜六色的光桥应该就是惊魂弦,邵临渊终于要使杀手锏了!

    惊魂弦被架在了锏外,因锏身锁扣不断地转动而忽明忽暗,随之引发的是一串串听不出调子的声音——时而高亢刺耳,时而低沉绵长,时而溪涧流水,时而峰顶滚石。

    台下众人忽然尖叫声四起,纷纷抱头痛呼。这一招果然犀利,饶是观众台已经有结界阻隔,惊魂弦音仍然穿过去不少,未能及时撤出安全范围之外的人均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央害,内力不济的甚至开始口鼻出血。

    洛凡心瞬间觉得胸口一阵钝痛,随即太阳穴、百会穴再至风府、风池都是一阵锐痛,仿佛被人狠敲了几闷棍,险些睁不开眼。

    好在事先做过功课,也知道该如何应对,此番便立即执起乌蛟索的两端,双臂交错使索身相撞,乌蛟索因伸展之后环节之间留有中空而擦出响亮的“吱呤”之声,声音虽然难听却十分醒神,暂时阻碍了自己去听惊魂弦音,得以抽出空子反击回去。

    他毫不犹豫,念一个口诀之后,袖中飞出一张金羽符。

    食指划在索上,鲜血溢出,洛凡心快速写出一个“护”字。金羽符吃了灵血,符身霎时金光大作,爆发出一个大范围光罩。光罩拢及之处,惊魂弦音仿佛遇到了屏障而被弹回了罩中,音波撞击锏身,再次发出奇异的声响。

    邵临渊大吃一惊,没想到竟有结界能够将弦音弹回,就算是自己的护体结界也只是将声音吸收掉而已。此时这些音波与惊魂弦音互相干扰,徽羽锏周围的气浪逐渐开始扭曲,连他掌间的光桥也受到了影响,无法再形成惊魂之效。

    台下众人这才如释重负,刚才脑中那些鬼哭神嚎般的声音渐渐退去,疼痛感也缓缓消散,终于能够调息休整。

    趁此良机,洛凡心再次掷出乌蛟索,几乎将大半的灵力都灌在索上了,“破”字出口,长挥直击。

    乌蛟索仿佛还是几百年前在北幽海上兴风作浪的那条恶蛟,甫一变身就是一道历劫的天雷,携着狂风暴雨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轰隆”一声巨响,储量台遭受重创,晃了几晃之后砖石便纷纷裂开,幽深的裂隙爬向了对面,直指邵临渊脚下,险些让他陷了进去。

    人群中传来一片吸气声,随即便是长久的沉寂。

    艳阳依旧高照,储量台上却是烟尘弥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烟尘散去之后,众人才看清了台上的现状。

    只见那条大裂隙在爬至邵临渊处时就停止了,他却仍然受到这股劲力不小的创击,蓦地吐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掌心撑在地上,留下几绺血印。

    “咣当”一声响,徽羽锏倒落在地。

    “好了!点到即止。”威严不容抗拒,正是曾经叱咤风云的义盟首尊——邵成。

    “洛无忧公子,英雄年少,宽仁有容,本场胜出!诸位可有异议?”邵成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宾席在座的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者皆是抚须点头,无一言不。

    “好!好!洛无忧!洛无忧!洛无忧……”台下众人幸得洛凡心的金羽符保护才免于危难,此时自然爆发出经久不息的叫好声。

    长江后浪推前浪,邵成感慨于这些小辈们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修为,也欣慰于中陆的山河土地因此而充满了希望。但当他转而望向自己的孙儿时却又无声叹了口气——虽也是砥柱之才,却终究心浮气躁了些,因小失大,实在可惜。

    江湖人做事一向讲求一个“快”字,待所有比试场次结束,几家长老合计片刻,本次大试的排名便直接公布了。

    松鹤岭行止宫洛无忧首名,东平峡邵家邵临渊其次,琅川幻影门司城阙其三……

    洛凡心不会忘记,那正是自己最意气风发的年岁,也是最无忧无虑的年岁。只是正因为沉浸于那种天真快意里,他便忽略了许多本该注意到的东西,比如在有阳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在有风的地方就会有树叶晃动。

    再比如,他只顾着冲林子昱灿烂地笑着,却没意识到对方心中的五味杂陈。

    洛凡心所想皆是自己替小师弟挣回了颜面,以及他年岁最小,拿到第四名已经是非常优秀的成绩了。但对林子昱来说这个成绩却是极不满意的,既然心之所向乃是首名,那么第二、第三就再不能入眼,况乎第四?

    初长成的少年人心思总是很复杂,一方面他羡慕又嫉妒洛凡心的明媚耀目,一方面又难以控制自己去瞧他;一方面不满意对方抢了自己的风头,总是夺去那人所有的目光,一方面又恼恨自己明明应该气他、恨他,却总是不由自主地站到他身后欣赏这一切,默默吞下所有不为人知的负面情绪。

    林子昱根本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所有的理智都会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分崩离析,所有的怨愤也都会随着对方的光彩消解四散,甚至在看到他被调笑的时候会率先窜出一股火气,看到他被暗算还会本能地去挡在他身前。

    揉着眉心,只剩下无奈的自嘲。

    洛凡心跳下颁奖台,抓着林子昱的手把他往人群外拉扯,问道:“子昱,你发什么呆呢?师兄帮你打了那个邵临渊,开不开心?”

    林子昱没理他。

    “子昱,上次在鱼池里不是看见一只小乌龟嘛,你猜猜那是谁放的?就是那个莫长老的孙女……”

    林子昱还没理他。

    “子昱,我们再去看看吧,观景园里的花啊正好跟你今□□服的颜色很配,师兄给你摘几朵来簪在头上!哈哈……”

    林子昱还是被逗笑了……

    “你快别天天‘子昱’‘子昱’的,我耳朵快磨出茧了!什么时候能有点师兄的样子?”

    洛凡心一本正经道:“当师兄的都是这样的,你没当过,所以不懂!”

    ……

    一抹墨青色身影落在了观澜阁的楼上,面无表情地摩挲着几枚石子,静静听着手下的汇报。

    “少岛主,首名正是那日在观景园里打架的行止宫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