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17
“小师叔”三个字一响,两边少年人的神色顿时一变。栖霞书院的人肉眼可见地神情一松,相顾之间神色隐约有些兴奋,长生宗的却纷纷神色惨变,少年心性不会掩饰,纷纷露出惊惧之色。
那先前挨打的少年茫然四顾,惊怒之下不断喘气,眼前却忽然一黑——下一刻他忽然反应过来这是某个人的胸口,却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被鬼魅一样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一膝顶在小腹,连滚带撞翻了十几个跟头,被踢得一头撞在身后的一棵树上!
“我不会滚,劳烦示范了,可惜没看清。”一个声音慢悠悠响起来,说不出的稳中带皮,皮中带狂,和蔼可亲地问道,“要不再滚一个,给我看看?”
那少年撞得晕头转向满脸是血,却终于学乖,紧紧闭上了嘴。长生宗的一众少年都噤若寒蝉,看着那负手站在他们面前的青年剑客,不少人暗暗咽了一口吐沫。
曲文心早已趁乱捡起那把剑,此刻凑到他身边,十分乖巧地双手递上,“小师叔,给。”
那青年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剑,作势向她头上一敲。曲文心忙一缩脑袋,吐了吐舌,小女儿娇态,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青年略露出一点无可奈何的神色,微微扬了下眉头,转回头去。
“我是淮山北洛。”
他对对面的那群少年人开口道,“听说你们想和栖霞书院讲讲道理?来,我陪你们讲。”
长生宗的少年们纷纷摇头,强笑,脚下不自觉后退。
曲文心回到自家的一群同窗中,目光频频看向北洛的背影,宽肩,窄腰,长腿,高马尾,看一眼,叹一口气,神情有点奇怪——几分赞叹,几分迷离,几分沉醉。
“师妹,”她身边的少年欲言又止,轻轻拉了拉她,“你叹什么气呢?”
曲文心看了好几眼,叹了好几口气,神情颇有些恨恨。
“师妹?”那少年又问道。
“我叹气,是便宜李子仲这家伙了。”曲文心小声道,“小师叔这腿踢他……这腿我能玩一年,踢他?不要踢他了,我也可以……”
她后面的话含含糊糊越来越听不分明,但问她的师兄默默打了个冷战,莫名觉得还是不要再问下去了。
栖霞山麓有书院,栖霞山里有淮山。
在淮山小师叔出名前,淮山只是栖霞山里一座无名的小山,在淮山小师叔出名之后,淮山就变成了小师叔的淮山。
提起栖霞书院,谁都不会忘记淮山小师叔,因为众所周知,栖霞书院的小师叔不是人。
这句话不是一句骂人的话,连栖霞书院自己的学生都这样说。一方面是说小师叔强得不是人,另一方面,他们小师叔从物种的角度来说,的确也不是人。
淮山小师叔北洛其实论起来也不是他们的小师叔。北洛进入栖霞书院的时候,栖霞书院还真的只是个书院。五百年前,书院的创始人曲元公和妻子谢柔于三国乱世退隐于山中,大风雪夜偶遇一只大妖,自称是辟邪族的王族侍卫,想把自家的殿下托付给他们。
谢柔抱着一团毛茸茸暖乎乎的小辟邪,心顿时化了,顾不上是养孩子还是养狗,一顿胡乱点头答应下来。
曲元公好歹还有几分男人的理性,强忍毛茸茸辟邪的诱惑,对那个大妖问道,“人妖殊途,为什么托付给我们?”
大妖:“我从河北省来……”
曲元公:“??”
“不是,嘴瓢了,这句是天天和北洛殿下贫嘴乱学的,不好意思。”大妖说,“来的路上遇见一个卖草鞋的被人追杀,北洛殿下撺掇我去救他,我去了。”
“……”曲元公问,“阁下说的可是刘玄德刘皇叔?此举大善!之后呢?”
“那个卖草鞋的太能说了。”大妖一脸头痛,说,“他逼逼叨叨的念得我人都麻了,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跟他去打天下。”
曲元公:“……”
谢柔怀里的小辟邪发出噗嗤一声。
“它笑了?!”曲元公惊道,“它它它听得懂我们说话?”
“殿下只是太小不能化形才长得像狗……长得看起来像动物。”大妖啾啾两声,像是跟谢柔怀里举起爪子的小辟邪交流,等对方放下爪子才继续对曲元公解释说,“他很聪明的,不要在他面前说他坏话。”
曲元公&谢柔:“……”也只有你刚刚在它面前说了它坏话吧。
“总之小殿下托付给你们了。”大妖说,“他很好养的,而且你们住在山里,小殿下在的话没有猛兽敢过来,出去打猎带上他,胆小的猎物会腿软下跪的。堪称居家旅行出门在外必备,而且辟邪是貔貅的一种,可以招财哦。”
曲元公:“……”这是推销吗?
“我还是那个问题,为什么选择我们?”曲元公追问道,“我们素昧平生,怎么值得你这样托付?”
大妖笑了笑。
说是大妖只是气势而言,对方的外表和他们一般无二,白衣银甲,看起来就是一个俊美的人类青年,笑起来不像嘴上那么又贫又欠,看着有种爽朗温和的气质。
“北洛殿下说很喜欢你们。”他说,“用殿下的话来说,许是前生有缘,今生恰好遇见。”
谢柔心里一动,低头看向怀里的小辟邪。这只辟邪年岁估计离刚出生并没有多久,托在怀里像只软乎乎的狗崽,脑门四肢上覆盖着软软的麟和幼小的角,皮毛蓬松柔软,风尘仆仆也盖不住小动物身上的奶香。
谢柔脱口而出:“这么小的孩子离开家,不要紧吗?”
“……”大妖沉默了一下,露出有些愧疚的神情,“我们族里……有些事情。为了避免北洛殿下受伤,也是他自己的意愿,王上和王妃决定派我把他送到人间。本来我想带着他生活一段时间,等他化形以后,看他的意思送去哪家宗门。但是小殿下路过看到了你们,说,非常想和你们生活在一起。”
谢柔和曲元公对视一眼,各自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神色,沉吟片刻,曲元公缓缓点了下头。
“我夫妇无儿无女,也是缘分。”曲元公对大妖郑重说道,“承蒙不弃,敢不辜负相托。”
大妖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笑道,“谢谢你们。”
“不知尊驾高姓大名?”曲元公问,“在下姓曲,这位是我的夫人谢氏。”
“不敢当。”大妖忙说,“我叫孚彦。”
“身为大妖,对人族也能一诺千金,阁下是真豪杰。”曲元公道,“皇叔是我汉室正统,请先生多多照拂。”
“谈不上一诺千金,我辟邪族天生好战。人族的乱世纷争,我看在眼里,也着实有些见猎心喜。”孚彦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挠了挠头,“否则也不会被殿下撺掇就忍不住……罢了,这就告辞。”
孚彦摆摆手,又看了谢柔怀里的小辟邪一眼,见对方安静看着他,对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对曲元公夫妇长揖到地,随后洒然转身,下山离去。
小辟邪从谢柔怀里站起身,遥遥对他啾啾叫了两声。
“知道了!”孚彦朗朗一笑,转过身来倒退着向山下走,对它应道,“我此去谨记殿下叮咛,骑白马,挎银枪,希望如殿下所言建立不世奇功,此后常世千年,人人知我名姓——”
他倒退两步,抬起一手握拳对天一挥,朝小辟邪喊道,“吾乃常山——赵子龙!”
随后人间几十年,曲元公与谢柔一边抚养幼年的北洛,一边在山中隐居。中原渐渐安定,他们就在栖霞山麓建立一个小小的书院,收容教导周围村庄里有意做学问的小孩。北洛在第二十年终于化形,又用四五十年渐渐长成少年模样,书院桃李芬芳,开枝散叶,逐渐变成了栖霞书院,学生们都知道书院里有个看起来是少年的年轻剑客,是曲元公视如亲子的亲传弟子,名叫北洛,却不计入弟子之中。与他同辈的人纷纷称他师兄,小辈不知道谁起头开始叫小师叔,然后就这么传延下去,变成了小师叔祖,小曾师叔祖。
孚彦没有回去辟邪族,原本是游历人间,却对人族生出真情实感,为蜀汉死守,死战,死国。百代流芳,万古流传。
谢柔活到八十多岁,于冬夜在曲元公怀抱之中含笑辞世。
曲元公高寿九十七岁,于弟子环绕之下,将那只笔传给了大弟子罗定恩,无疾而终。临终之前,他环视周围弟子,伸手轻轻抚摸北洛的头顶。
“书院不是你的责任,只是你的家。”曲元公笑容温和慈祥,饱含慈爱地注视着眼圈微红的北洛,“若有一日当归去,那就归去吧。”
“许是前生有缘,今生遇见。”他含笑对北洛悄悄说道,“今生遇到你与阿柔,为师很高兴啦。”
手滑落下去,老人闭上双眼,于弟子长哭声中溘然长逝。
罗定恩将那支笔奉上案台,焚香、祭三牲、告请天地。栖霞书院开宗立派,从此成为屹立世间五百年的那个栖霞书院。
北洛则在栖霞山上择一座小山作为洞府,起名淮山,开始修行。
“师兄怎么起名叫淮山呢?”新出炉的栖霞掌门罗定恩胡须斑白,却还是不稳重地蹲坐在台阶前,烤着从北洛门前不远处挖出的山药,一边对着火堆烤手,一边好奇问道。
“来栖霞那天晚上,我有点饿了。”北洛说。
罗定恩眨眨眼,“所以?”
“师娘烤得淮山很好吃。”北洛淡淡答道。
又过了几十年,罗定恩去世,接过他衣钵的徒弟也年过花甲。北洛看着最后一个师弟魏遥从五代单传活到了五世同堂,在一个万物复苏的初春夜里送走了他。
淮山洞府的大门紧闭起来,书院的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永远不会变老的小师叔祖开始闭关了。
快要过去一百年之后,北洛从“我自闭了”终于变成了“我想开了”,从长久冥想中醒来,摘了摘自己头上的草,准备出门打两只兔子,挖两个山药烤着吃。
打开门的一瞬间,北洛愣在原地,和扶老携幼,拖家带口上山来拜祭的书院掌门和徒子徒孙们看了个对脸。
掌门一脸震惊,震惊里有点恐惧。
“干嘛这么看着我?我不是鬼。”北洛莫名其妙回看他,“我只是自闭,不是死了。”
徒子徒孙里有一个掐指一算,大吃一惊。
“曾曾曾曾曾曾曾……”该学生耗尽一口肺活量都没念完前面那几十个曾,猛然福至心灵,吸了口气,喊道,“老祖宗!拜见老祖宗!”
北洛:“……”
老祖宗这三个字化成一个从天而降的巨锤,哐当砸在他的脑门上。北洛踉跄后退两步,神情剧震,险些没吐出一口血,顿时感觉三千丈的白胡子刷拉一声从下巴上长出来,云端好像有神女飞舞,彩旗飘飘,锣鼓喧天,人山人海……一条金丹大道从天上铺到他脚梁面跟前,两个神女一左一右拉开横幅,砰一声炸开彩炮礼花,上书“恭迎栖霞书院老祖宗升天”。
一万个神女七嘴八舌在旁边念叨:“老祖宗老祖宗老祖宗老祖宗……”
“我好像看到了天道……”
北洛抽了半晌,震惊地抽进一口气,眼神恍惚散乱,喃喃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我要飞升了吗……”
掌门一把攥住他的手,北洛回握住掌门的手,小手冰凉,十指颤抖,执手相看,各自眼中都是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