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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取豪夺:黑白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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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惺忪,她好兴致,冰天雪地的天气也不怕冷,赤裸了双脚,踩在雪地里,踩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雪声,留下一串密密的脚印。

    纪以宁刚想评价,好一个不谙世俗的姑娘,竟敢以如此面貌把自己暴露在镜头之下。

    然而下一秒,她就见她,伸手抓来一把腊梅树枝上积沉的雪,和着几片飘落下来的腊梅花瓣,一起放进了嘴里,吃了满满一大口,纪以宁只看见,她唇边呵出的白雾,以及她伸出舔雪的粉色小舌尖,闪着晶莹雪色。

    闲情逸致。

    这才是真正的,人间有味是清欢。

    仅此一个动作,纪以宁不得不喜欢上她。

    她看着楼下的那个姑娘,忍不住唇角微翘,把无声的赞美送给她。

    试问世间,有几个人能做到如此好兴致?品雪尝花,饮露喝雨,这些兴事,若没有些天分,是做不来的。

    尘世间的世俗约定实在太多,当我们还不是那么大的时候,就被世俗束缚住了,渐渐忘记何谓清欢人生。

    纪以宁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忍不住想下楼,与她聊一聊,你是谁?

    不等她移步,便有人为她解开了答案。

    她看见,唐劲从屋内走出来,脚步有些匆忙,手上拿了件厚外套。他显然也是刚醒的样子,身上那属于夜晚的惺忪感觉还未散去,看见身边的人不见了,他便急急追出来。唐劲在早晨低血压的情况比较严重,很不容易清醒,他却仍然追了出来。看着他的身影,纪以宁莞尔,她想自己已经知道了,楼下的那位小姐,是唐家何人。

    她看见唐劲一把把小猫裹进大衣里,又拿了棉拖鞋叫她穿好,他俯身搓着她通红的手,一边数落她:你是傻的么?半夜三更才回来睡的觉,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跑出来挨冻,挨冻还不要穿鞋,你这个单细胞,到底还是不是碳水化合物做的啊?……

    小猫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俺不素单细胞,俺是有丝分裂形成的……

    唐劲无语,眼角余光看见她唇间一片通红,他皱眉:你刚才吃什么了?

    小猫笑笑,抓了一把雪给他,想想还不够,又摘了两朵腊梅放在雪上做点缀,笑得一脸无公害的样子,问:你要不要吃啊?

    唐劲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岤。

    以前家里,他有个哥哥喜欢把毒品当游戏玩;现在家里,他有个老婆,吃的东西更加匪夷所思……

    唐劲看了她一眼,看见她唇角沾了一片腊梅花瓣,她伸出舌尖想把它舔进嘴里吃掉,这个画面忽然就让唐劲一阵心动,于是他忽然出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就深吻了下去,动作柔爱又强硬,像是要把她周身的寒意都吻散一样。

    纪以宁莞尔,知趣地离开窗边,不打扰楼下那两人美好安静的一刻。

    ……

    “唐劲好眼光,懂得在苏小猫尚不谙情事的时候就出手把她圈定在身边,从此生活充满乐趣,生命不再孤寂。”

    唐易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觉得自己不够好?”

    纪以宁没有正面回答。

    “《红楼梦》里讲,天地间正邪二气互搏,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若在富贵公侯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在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是生于薄祚寒门,亦必为奇优名倡,一样不是俗物。”

    她笑一笑,道:“曹先生的意思是,一条灵动的生命,无论在哪里,都会精彩万分。而你、唐劲、苏小猫,无一不是这样的生命。……只有我不是。”

    唐易抱紧了她,淡淡反问:“……哦?”

    “我不是,”她诚恳地告诉他:“我很清楚我自己,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和我这样的人,做朋友不难,但要和我相守一辈子,不见得会是件幸福的事。”

    唐易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深邃得看不到一丝光亮。

    她淡淡地告诉他一个故事:“记得当年,我爸爸出事之后,丢下我和我妈妈就走了,我和我妈妈凑齐了五百万去还债,结果有一个叔叔在前一天晚上来向我们借钱,他被我爸爸连累,欠了黑道五十万,我妈妈拒绝了他,因为我们家欠了两个亿,已经自身难保。后来我偷偷拿了五十万给他,送走他后被我妈妈发现了,她立刻打了我一巴掌……”

    “……她打的是我,可是哭的却是她,大概我这样的性格让她太失望了,于是我没有再解释什么。其实我想的很简单,我们家已经欠了两亿,多还五十万少还五十万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一样还是欠,但是叔叔家就不同,他只欠五十万,还上了就可以结束这场无妄之灾。可惜这个解释,不是人人可以接受得了的。”

    “……还有一次,我问小猫,如果别人手里有你很想要的东西,你会怎么办?小猫说,她会想办法赚钱,然后把它买过来,如果对方不肯卖,她就想办法把它骗过来。而我的办法就比较消极,我会装作不喜欢,或者干脆让自己忘了这件事。唐易,你看,这就是我和小猫的不同……”

    “这其实是一个心理测验,测试显示我是个对待生命比较消极的人,而小猫那样积极生活的女孩子,才是更适合长相守的。”

    “我没有小猫那样的生命力,也没有唐劲那样的柔硬相合,更没有你那样绚烂的诱惑力。你和我在一起,漫长人生,不会有太多惊奇,亦不会有太多惊喜……”

    “……所以,唐易,我一直是为你惋惜的,”她的声音淡淡的,眉宇间落满孤寂:“……世间灵动女子何其多,而你唐易,却赌上性命,只要了一个最平淡的纪以宁。”

    同归(3)

    当纪以宁说完最后一句话,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空间仿佛停滞静默了一秒。

    她低着头,背靠在他怀里,所以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也不打算去看,因为没有勇气。

    下一秒,她整个人忽然被人腾空抱起来,再睁眼时,已然和身后的男人处于面对面的状态,她看见唐易,正一脸兴味地望着她,那么从容的表情,好似已经把她看穿。

    她听见他缓缓开口,慢条斯理的声音:“……你在我面前把你自己如此全盘否定了,你在怕什么?”

    果然,他已经把她全部看穿。纵然她的说辞九曲十八弯,但对他而言,要看透她复杂说辞之下的真正实意,远远不是件难事。

    纪以宁不敢再直视他的眼。

    她忽然倾身抱紧他,抬手圈住他,埋首在他颈窝处,前所未有的主动,透着那么明显的慌乱,好似受惊小兽。

    唐易静默了一秒,像是不忍心,他抬手轻拍她的背,柔声安慰:“以宁……”

    “你不要说话,你先让我说完……”她忽然出声打断他,连声音里也渲染了那么明显的焦虑:“……我以前,非常不喜欢一个故事。希腊神话中,有一个人受刑,他被浸在水中,水到唇边仍得忍受焦渴,而一旦他低下头饮水,水就退去,然后再涨,后又退去,如是循环,叫他看得到,却永远不得……”

    唐易了然,替她说下去,“坦塔罗斯,被惩罚的神子。欲求太多,贪恋太盛,最终触怒众神。”

    纪以宁忍不住指尖用力,和他的肌肤紧紧相触,她抱紧他,几乎弄疼他。

    “唐易……”她的声音有些腻人,说不上是恐惧多一些,还是撒娇多一些:“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你懂不懂?我不喜欢……”

    坦塔罗斯,他是贪念,是渴望,是企图。

    他是但求却永远的不可得。

    就像纪以宁现在对唐易的贪恋。她看得到他,却不知是否够得到他。

    她不想成为但求而不得的坦塔罗斯。

    她伏在他肩头,声音柔弱而无助:“我否定我自己,因为我不想将来被你否定掉……我不想有一天,唐易忽然后悔,后悔纪以宁不值得他赌了婚姻与性命来要。”

    他是她全部的私心,她此生所有的贪恋、渴望、企图,全由他一人维系。

    他太完美了,几乎无懈可击。她对他动了一种最无法言说的感情,不能由任何人来分享他,她只想独占。

    人在爱恋中,会开掘出一重不同的人格,她逃不掉这一宿命的规律。她渐渐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存在一个全面不同的纪以宁,没有大爱,没有无私,没有道德,甚至没有宽容,只有私心,只有对唐易一人的独占私心。

    这一重人格如此隐秘,但却真实存在,所以她才会在听到谦人否定她在唐易身边的存在位置时,那么难过;所以她才会在知道适合唐易的女人大有人在的时候,那么惊慌。

    如果将来有一天,纪以宁失去唐易,那么,纪以宁失去的,不仅是唐易这个人,还有内心深处已经存在的那一个,只为唐易一人存在的自己。

    换言之,失爱于她,无异于死一次。

    ……

    她说完后,是长久的静默,只懂得木木地抱着他不放。

    彼时唐易曾评价纪以宁,不懂得任何勾引男人的手段,生涩得要命。时间过去两年,她仍然还是一点未变,不懂得要他承诺,亦不懂得保护自己。只会把自己全然打开让他看,一点心机都没有,全然不晓得,在感情里,一旦让男人抓住女人的弱点,她就败了。

    幸好,纪以宁遇到的,是唐易。

    唐易抱了抱她,然后忽然放她下来。

    他站起来,穿好衬衫,简单扣了两三颗纽扣。然后捡起刚才散落在地上的她的衣服,一件件为她穿好。羊毛裙的拉链缓缓由他之手拉上,随即他抬手,抚过她的脸。

    “……”

    她看着他,不懂他意欲为何。

    唐易微微笑了下:“你见过吧?”

    “……什么?”

    “你第二幅画上的内容。”

    纪以宁的脸立刻微红了起来,点一点头承认,“悄悄见过一次,你在书房,一个人在深夜跳拉丁……”

    只见过一次,记忆就永不湮灭。她把它画下来,画画的时候甚至还能感到那种惊心动魄的韵律。

    他忽然说:“以后,你不要看。”

    她怔住。

    唐易微微笑了下,伸出右手,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忘掉它,我带你重新跳一场。”

    如此诱惑,怎么可能逃得掉。

    来不及她深思他的话中深意,便已经自觉抬起左手搭在了他的右手中。

    唐易笑了起来,合起掌心,握紧她的左手,微微用力一带,她便落入他的怀抱。

    深夜。客厅。两个人的舞姿。

    没有音乐,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纪以宁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男人十足是情调高手,一个人,便可使无人空间有了不输舞场的绚烂。

    一支兜兜转转圆舞,似要舞去地老天荒。童话世界里的舞会中,最常见即是圆舞曲。

    她贴着他的胸口,道:“我以为你会带我跳拉丁。”

    唐易摇摇头,“我的拉丁不适合你。”

    “为什么?”

    “因为它不快乐。”

    纪以宁抬头看他,眼里有不解。他也不解释,纪以宁只能懵懂地低下头,猛一想,想到唐劲曾经对她说的话——

    “你见过唐易跳舞?”

    “偷偷见到的……他跳得好漂亮。”

    “呵,以宁,如果下一次,你看见唐易一个人在跳拉丁,就离他远一点,不要在那个时候靠近他。”

    “为什么?”

    “因为危险。”

    “唐劲……”她很困惑,亦有些害怕:“我不明白……”

    唐劲没有多说什么,好像这是一个禁忌的话题,连唐劲也避讳,不敢多谈。

    “举个例子吧,”他低声告诉她:“唐易最近一次大跳拉丁,是在我爸爸被人害死的那一年,他跳了一整晚。跳完后的第二天,他就大开了杀戒……”

    它是信号,是唐易挑开底线的信号。每一场拉丁之后,都是血腥,都是悲伤。

    就像某一首拉丁舞曲里唱的那样,dancetoteendoflife。

    ……

    唐易忽然抱着她的腰,贴着她的耳朵咬字。

    “我以前想,这个世界上,会不会有这样一个人,她和我是两个极端的对立面,不懂得任何手段,亦没有任何妄想,就算全世界在她面前轰然塌陷,她仍然可以做到不抱任何怨恨地继续走下去,在感情里也是这样,不懂得要把自己伪装起来,只会暴露弱点,丝毫不知道这只会让她所爱的人可以更轻易地攻陷她……这样的人,好似童话里才存在,而成|人世界里,我不抱希望可以遇见。”

    “可是最终我遇到你,遇到纪以宁……”

    他笑了起来,有种喜悦在里面。

    “以宁,你不会成为因贪恋而受罪的坦塔罗斯,不会因失爱而死亡一个自己,更不会有那么一天,你被我否定……”

    因为——

    “……你是我生命里最后一支童话。”

    从此,一个人的拉丁落下帷幕,童话中的圆舞开场而起。

    30同归(4)

    日子一点一点静静流淌过去。

    唐易这辈子第一次受枪伤,让纪以宁彻底见识了这位少爷在唐家的地位到底有多金贵。唐家上下所有人无不小心伺候着他,唐易基本连话都不用多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手下每个人都心领神会去了,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对他说个不字。那场面,那气势,着实震撼到了我们没见过此等稀罕场面的纪以宁同学。

    纪以宁本来胆子就不大,每次见到一群黑西装笔挺的唐家下属,眼神触及他们每一个人脸上阴森森冰冷冷的职业杀手表情,心里就忍不住窜出一股骇意。可是再见到他们在唐易面前的样子,纪以宁就更加费解。

    对唐易,他们竟能那么服从。

    不是没见过人对人服从的场面,记得以前,纪家一片繁荣盛景的时候,她见过很多对父亲俯首称臣的人,但纪以宁明白,那些恭敬,那些服从,那些顺应,都是假的,如镜花水月般,随着父亲的失败,随着纪家的消亡,全体消失不见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淡漠到如此境地,凉薄得令她不知该苛责什么。

    从此以后,她一直认为,世界上凡是和权势扯上关系的家庭,都是遵从这一淡漠人际定律的,却未曾料到,多年之后,她遇到唐家,这个看似全然黑色的地方,却给了她一个全然否定的答案。

    纪以宁见过谦人身上的枪伤。腹部,一道枪伤伤痕,触目惊心。她隐约听唐劲提起过,当年唐爷遇害那天,唐易也在现场,唐易身边站着谦人,两发子弹同时分别打向他们父子俩,结果谦人做出了毫无意识的选择,抱住唐易挡在了他面前。

    结局就是,唐爷死,唐易活。

    纪以宁想了很久,究竟唐易要有多大的诱惑力,才能让谦人做出那样本能的选择。

    这几天,她亦见到了,唐易对他们发怒的样子。

    整个场面寂静无声。

    唐易只是靠坐在床头,甩手把手中文件砸过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又尖锐的落地声。他一句话都没有,连点表情都没有,就让站在房中向他报告公事的人收了声,立刻对他鞠躬承认不足与错误,那么顺从他,一点辩驳都没有。

    那么肆无忌惮的一个男人,居然还没人反抗他。

    纪以宁每次见到这种场面,都忍不住在夜深人静只有他和她两个人的时候,低声数落他:“你好不讲道理……”

    他笑起来,把她搂进怀里,无所顾忌,“我一向不讲道理的,你不知道么?”话还没说完,他就低下头吻她。

    纪以宁被他弄得仰起头,喘着气劝他:“你凶起来那么凶,小心以后大家都受不了你……”

    听到她说的话,他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支起手撑着下巴笑起来。

    她被他笑得郁闷,明明她是在担心他,他却一点在乎都没有。不仅没有,他对她的担心,甚至只有感到有趣。

    结果那一天,大概因为她单纯的为他担心,这种在他眼里近乎于纯粹的想法让他对她再一次燃起欲望,他褪下她的裙衫,细细吻她,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说,以宁,你好善良,说完后,他就抬起她的腿,缓缓进入,夺走她的身体,一并夺走她的思考力。

    结果纪以宁在那一天到最后也没有劝好他,唐易依旧是那个我行我素肆无忌惮的唐易,浑然不担心自己嚣张无比、没有道理的行为。

    某日,纪以宁和唐劲聊天。她对唐劲说起这些,语气好困惑,“他那么不讲道理,都不怕有一天大家会受不了他而离开他……”

    “不会的,”唐劲顿时就笑了:“这种事永远都不会发生的……”

    纪以宁惊讶道:“为什么?”

    唐劲淡淡地问她:“……你知道唐易对唐家的人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她微微摇了摇头。

    唐劲转身,看着她,唇角勾起来,告诉她:“信仰。”

    纪以宁心里一颤,她尽力去理解,可是仍然只觉飘渺如雾。最后,她只能诚实诉说自己的感觉:“我很难理解……”

    唐劲微微笑了下,“我明白,以宁,我明白你心里的那种不理解。”

    她觉得惊讶:“你理解?”

    “是,我理解,”唐劲点一点头,坦诚自己的过去:“我八岁那年,第一次进入唐家,当时我爸爸告诉我,我有一个哥哥,如果我想在唐家好好活下去,就绝对不能和哥哥站在对立面,否则,败的那个人一定是我。”

    纪以宁有点无措:“唐劲……”

    “你也认为我爸爸很偏心对不对?”他笑一笑,没有一丝怒意,只有沉浸在回忆中的一股平和:“我当时也是这么以为的,我以为我爸爸偏心哥哥,希望我让着他,所以才会对我说那种话。后来我才知道,不是的,不是我想的那样的。……当我进入唐家之后,短短时间内,我就清楚了,我爸爸为什么会对我说那种话。原来,不是因为我爸爸偏心哥哥,而是因为,唐家所有人都已经被我哥哥收服了。”

    纪以宁睁大眼,不可置信的表情。

    “很不可思议对不对?”

    唐劲摸了摸她的脸,对她的表情似曾相识,因为他也曾经有过这样不可置信的表情。

    “可是这就是我看到的现实,我看到唐家每个人,都对唐易那么服从,他说的每句话,都没有人会怀疑会反抗,那个时候我就想,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唐易全部的筹码,就在于他对人心的把握,他看透周围每个人的弱点,然后他就对他下手,被他抓住了弱点,就没有人逃得掉了。”

    纪以宁微微摇了摇头:“我不信你有弱点在他手上……”

    唐劲太平和了,越是平和的人,就越不容易暴露自己的弱点,就像玉一般圆润,握在手中找不到棱角。

    唐劲笑了起来,“呵,以宁,这就是你和唐易的不同了。他看得到你看不到的东西,他的确把我抓住了……很难想象吧,他当年只用了一句话,就让我没办法反抗他了。”

    “……什么话?”

    唐劲低头,淡淡的声音响起来。

    “当年我爸爸,虽然在唐夫人过世之后,把我和我母亲接回了唐家,但他碍于他的身份和面子,从来没有当众承认过我们,直到有一次……”

    他缓缓开口,眼里浮起雾气:“……直到有一次,在唐家年末的家族宴会上,唐易开舞,他忽然走到我母亲面前,弯腰做出一个完美的邀舞姿势,所有人都听到他说,唐夫人,能请您跳今晚的第一支舞吗?……”

    纪以宁愣住。

    唐劲笑起来,“没想到吧?我当时也完全没料到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他是唐家的准东宫少爷,从他口中喊出唐夫人三个字,就等于向所有人宣告了一件事:他,唐易,承认我母亲的存在。……连我爸爸都没办法给我母亲一个身份,唐易却给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我只知道,他这样做了之后,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反抗他了……

    “……从此以后,我哥哥对我来说,就是比我自己还重要的人了。”

    ……

    和唐劲有过那样的对话之后,纪以宁静静沉思了好几天。

    终于,这一天,当唐易的枪伤差不多痊愈而从医院回家休养的这一天晚上,纪以宁和他进行了一次谈话。

    没有拐弯抹角,她平铺直叙地告诉他:“以后,我不准你再对自己做出类似于这一次的事。”

    唐易看着她,没有说话。

    纪以宁直视他的眼睛,让他看清她对他的认真。

    “唐易,我不会走,我不会离开你,除非将来有一天,你首先放弃我。”

    她对他道:“……这些天来,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想象中的那一个,而是有两个,白色的,以及黑色的。你那个世界有你们的规则,我不懂,我也不准备参与,也不准备进入。我能做到的就是,我不会干涉,我不会用我在白色世界里学到的道德观,去约束你在黑色世界里的一切。价值观上,我与你泾渭分明,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遵守世界的准则,彼此不越界;……而感情上,我和你同归。”

    这是她做出的最大也是最后的妥协。

    她让唐易看见了一个,有原则亦有感情的纪以宁。

    唐易忽然抱紧了她,埋首在她颈窝处,没有说出一个字。

    他知道,他太知道了,以她那样的道德观,要做出这样的决定,经历了怎样的挣扎。

    纪以宁抬手勾住他,她告诉他:“……唐易,你都不知道,你是多少人的信仰。谦人的,唐劲的,唐家那么多人的,今后还有,纪以宁的……”

    一个人要离开自己的信仰,需要多长时间?

    呵,永不。

    nowandforever。

    此刻到永远,永不离开。

    这就是纪以宁的做人方式,如此清透,无论是对唐易,还是对她自己,她都不撒谎。

    第一次的信仰,决定今后全部的信仰。

    第一次的爱情,决定今后全部的爱情。

    31她是检察官(1)

    就在众人众星捧月般的小心照顾之下,我们的唐易少爷终于完全痊愈了。

    看见他没事了,纪以宁一颗心总算放下了不少。不过,纪以宁就是纪以宁,心思细腻得很,心里执意落不下还有一件事。

    她挑好了日子,就在她生日这天,纪以宁对唐易说了一个请求。

    “啊?”

    唐易在大清早听到她躺在他臂弯里说了什么话之后,立刻就清醒了。

    “今天你要请唐劲吃饭?”

    “啊,”她点点头,睡在他暖暖的臂弯里,她抱着他道:“我想请唐劲吃顿饭,就今天请他来家里好了……”

    唐易长那么大哪里被人这么无视过,少爷脾气顿时华丽丽地就上来了。

    一个翻身压上她,他意味深长地问:“……为什么你生日我要去请唐劲过来吃饭?”

    纪以宁这个大废柴,完全没有听懂唐易少爷话中的警告与深意,自顾自想着自己心里想的:“就是今天才好啊,气氛才融洽啊。”

    融洽个鬼咧,唐易第一个不答应。

    硬邦邦甩出一句话:“不准。”

    纪以宁没想到他会不答应,立刻惊讶地看着他:“为什么不准?”

    哪里来那么多理由?他不准就是不准。

    唐易随口扯来一个理由:“唐劲又不是没地方吃饭。”干什么非得来这里和纪以宁一起吃。

    纪以宁笑了起来,搂住他的颈项,她耐心地对他解释道:“我对他很抱歉,那天的事,我连累到他了……他不仅没有怪我,反而还安慰我,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对唐劲说一声谢谢的。”

    ……

    如此这般之后,唐易只能温温吞吞地随便她去了。

    中午,就在唐易从头到尾慢吞吞的配合之下,纪以宁终于和他一起来到了唐劲家门口。

    刚下车,就听见从唐劲家客厅里传来一阵又一阵鬼哭狼嚎的声音,气势足,音量大,足够震撼人心。

    纪以宁一下子紧张起来:唐劲家闹贼了?被抢了?里面在打起来了?

    一旁的唐易在下车后听到这种声音,顿时笑了起来。

    一把搂过纪以宁的腰,唐易笑得玩味。

    “你有幸了,今天可以让你见到一次,我们家唐劲百年难得一见的阴暗面……”

    两个人走到门口,纪以宁顿时被客厅里的场景震撼住了……

    ……小猫……

    ……正在挨揍……

    敢揍苏小猫并且揍得了苏小猫的人,自然也只有唐劲。

    纪以宁以前觉得,夫妻之间如果到了一方要揍另一方的地步,那断然是有很大问题的,可是这一刻!纪以宁觉得自己的婚姻观又一次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今天,小猫挨揍的原因在于她的屡教不改以及偷鸡摸狗。几次三番,她出外勤暗访前,偷偷拿了唐劲送给她的价值连城的名贵首饰和古董,以便运气不好被抓到时有东西拿出手贿赂。

    可是正所谓,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终于在案发归来后,我们的苏小猫记者被唐劲逮到了,唐劲二话不说拎起她的后衣领就把她推倒在客厅沙发上,按着她试图挣扎的身子,朝她屁股上就是一顿狠揍。

    小猫在刚开始挨揍的时候,还存了那么点侥幸心理。不哭也不闹,心想他又揍不了多久,所谓盗亦有道,她偷鸡摸狗被抓了,被揍也是活该。

    可是很快的,小猫就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我们得知道这样一个真理,平时越是温和的人,一旦阴暗起来,越是有鬼

    畜的气势。而唐劲呢,就是典型的这一类人。

    对苏小猫,唐劲平时不大管她,可是日积月累,她踩了唐劲那么多地雷,今天唐劲终于爆发了,真是死了心要揍她。

    小猫终于有点害怕意识了:娘啊,照他这么打下去,他这是要打死她啊?!

    不能否认,这几年来,小猫同志,养尊处优,久不挨揍,皮都嫩了……

    一下子重新从资本主义社会被打入奴隶社会,小猫惊恐了……

    小猫终于哭起来。

    哭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飞沙走石六宫粉黛无颜色。

    唐劲阴暗得不得了,完全黑化了:“闭嘴!不准哭!”

    正当唐劲又扬手准备狠揍她一顿的时候,周围一圈人呼啦一声全围了上去。

    只听得管家说:“小猫还小,少爷你这么打她,万一把她打坏掉怎么办……”

    园丁说:“小猫发育得比较晚,叛逆期也来的比较晚,这个时候对她用棍棒教育多残忍啊……”

    掌厨人说:“小猫现在看见少爷你,都焉得像白菜叶一样了,她又没有娘家人,少爷你要是再打她,她不是太可怜了吗……”

    纪以宁赫然发现,平日里不懂文墨的管家园丁们,到了这个时候,劝起唐劲来都是一套又一套的教育学道理。

    纪以宁看得简直腿软,刚才连上前拉开唐劲这件事都忘记了。现在终于想起来,连忙出声道:“哎——”

    小猫就是小猫,被揍了还能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见到唐易和纪以宁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立刻对唐易摆出哀兵姿态:“哥哥!哥哥!……”

    小猫叫得亲热得不得了,好像唐易和她是亲兄妹似的……

    听到她在叫谁,唐劲这才转身看见唐易和纪以宁,他也没心思去管这两人来自己家干什么,眼下他心里只有苏小猫一个,于是唐劲面无表情地立刻对门口的那两人道:“听好了,不准管闲事。”

    如此阴暗,可见真是被惹火了。

    唐易笑笑,摊一摊手:“你继续,我不插手。”

    纪以宁转头,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唐易。

    唐劲皱眉:“那还不走?”唐易这阴人在这里

    ,气场太强了,唐劲总觉得揍不踏实……

    唐易悠悠地走过去,“揍她多辛苦啊,要解决而已,我帮你啊……”

    唐劲一下子不解:“啊?”

    只见唐易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枪,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来:“……给她一枪,看她以后还敢不敢乱来。”

    小猫和纪以宁两个人顿时就被吓傻了。

    唐易真会开枪!真会打死她的!这男人连他自己都敢打!还有谁是他不敢打的?!

    唐易忽然举起枪对着小猫胸口。

    唐劲脸色大变,一把握住枪口,整个人都清醒了。

    “唐易!你敢动她我跟你翻脸啊!”

    ……

    唐易笑了起来,朝小猫眨了眨眼。

    苏小猫是多么心领神会的一个人,立刻恍然大悟,扑过去就抱住唐劲,往他身上蹭:“唐劲唐劲~~~”

    “……”

    唐劲非常痛心疾首。

    他怎么就这么立场不坚定呢?!他怎么就被这种里应外合的小伎俩骗了去呢?!他怎么就不能对苏小猫做到如秋风扫落叶般的残酷、眼里放出嗖嗖嗖的冷箭呢?!

    唐劲抬头,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唐易。

    唐易摊了摊手,笑得阴柔:“你说,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单纯的弟弟……”

    唐劲:“……”

    于是这一天,唐劲和苏小猫关上卧室房门解决夫妻问题去了。

    唐易带着纪以宁,心情大好地独自吃饭去。

    餐厅里,唐易笑笑,“见到唐劲的阴暗面了吧?有什么感想?”

    “啊……”纪以宁窘得不行:“印象深刻……”

    “今天他不是认真的,”唐易笑了下,喂她吃东西,饶有兴致地告诉她:“唐劲真正阴暗起来,就不会是这样子了……”

    纪以宁大惊:“他也会生气……?”

    唐易不多说,单是举了个例子,“听过franki这家公司吧?”

    “恩,我知道,”她点点头:“以前很著名的一家基金对冲公司,可惜两年前突然破产倒闭了……”

    顿了顿,纪以宁很为它惋惜:“资本市场,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资本市场?”唐易笑了:“如果背后没有人操纵,它还不是一样只是死物?”

    “……”

    “franki的老板在某次记者会上,看上了对他提问的苏小猫记者,那个男人运气不好,那段时间唐劲和小猫正在冷战,苏小猫又比较呆,接到采访就去,整天和那个男人在一起,结果唐劲就被惹火了……”

    纪以宁听得几乎被吓住。

    唐易摸了摸她的脸,对她道:“所以说,唐劲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纯良的……”

    纪以宁胆战心惊地想:连唐劲都这么不纯良,他还把唐易当成信仰,那这位唐易少爷……到底要不纯良到哪种境界啊……

    傍晚,两个人吃完饭,走出餐厅。

    有几个人影立刻出现在了唐易面前,每个人脸上都是焦急万分的乞求之色。

    见到来人,唐易冷了冷眼,谦人连忙上前,低声解释道:“……易少,他们等了您一整晚,我们拦不住他们。”

    唐易没有任何表情。

    纪以宁是多么知趣的一个人,立刻懂得回避,转身对他道:“我在车里等你。”

    唐易拍了拍她的肩,对她点了点头。

    她刚离开,唐易立刻整个人都冷了下来,微微动了动唇,说出的话锋利无比。

    “我对和官方的人打交道这种事,没有兴趣。”

    眼前几位,正是检察厅的高层。有求于人时,连他们都不得不来找唐易。

    一个年长模样的人上前,对唐易开口道。

    “是,易少,我知道道上有道上的规矩,我们这一边,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和证据,一旦越轨,是只能用道上的规矩来解决的……”

    唐易没有兴趣听下去,举步欲走。

    “易少!……”他叫住唐易,冲动求他:“简捷真的是一位好检察官,她得罪了人,希望易少您……能出手再救她一次……”

    32她是检察官(2)

    纪以宁坐在唐易跑车的副驾驶位子上,从车窗望出去,夜幕已经降临,整座城市陷入一片黑色。

    她没有打开车内的灯,也没有开暖气,只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因有了感情,等待一个人也变成了一件温暖的事。

    今天是她一年一次的生日呢。思此及,纪以宁心里涌起些欢喜和幸福来。

    她和他在一起两年,可是两年里,她都没有和他一起真正庆祝过生日。当然,形式上是有的,在过去的两次生日里,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蛋糕,鲜花,礼物,拥抱,他一样都不少地给了她,唯独缺了她的回应。

    彼时纪以宁,尚未学会爱人,对唐易,她自相遇开始,每次与他相对,都是惊惧的,生日亦不是例外。

    她想起,两年前他为她过生日,满室灯光全部陷入暗色,只留餐桌上独燃的烛火。他兴致而起,抱她在餐桌上与她对望,双手撑在她身侧与她言笑,但她是天生的笨人只懂得呆呆地望住他,不晓得该如何应对,甚至不晓得该做出个妩媚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