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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取豪夺:黑白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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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白

    作者:朝小诚

    折翼(1)

    深夜,夜凉如水。

    在浴风的阳台,一个男人凭栏站着。简单一袭cenci纯色衬衫经典款,领口向下的三颗纽扣全部敞开,锁骨处隐隐暴露的深色吻痕一览无遗。反袖式的设计露出半截修长的手臂,月色洒下来,隐约可以看得见手臂上被女性指尖紧握过的痕迹。

    他本就生来一张艳丽至极的脸,而现在又刚从情欲的漩涡中抽身而退,来不及散去一身的性感,旁人看了只觉更是妖上了三分。

    男人身后站着多名随从和管家模样的人,都是常年服务于这栋别墅的人。为首的管家诺诺地在一旁辩白着:“易少,我们不是故意的……只觉得少夫人呆在这个家里太久了,所以才一时兴起带她出去……没想到会给您带来那么大的麻烦……”

    他只是听,不答。手里一根细长的薄荷烟,烟雾升腾,隐匿了他的表情。烟雾缭绕的背后,只看见一张俊美非常的脸透着丝丝青白之色。这般森冷,只让人觉得诡异非常。

    他的压迫感太浓重,管家战战兢兢地语无伦次,几句辩白的话语在这个男人面前硬是变得生硬苍白,听上去无力感十足。

    “李管家,”男人忽然开口,不客气地打断了管家的辩白,音质清冽:“你在唐家多久了?”

    管家一顿,心虚得低头,“一、一年。”

    他忽然笑了,笑容放肆,透着一股妖凉,让人不寒而栗。

    “很好,一年,”唇角微挑,他断然讥诮出声,“……才一年就给我惹出那么大的麻烦!”

    他的气势太过凌厉,他已经习惯了各种暴力的手段,无论是用技巧还是武力,无不置人于死地。

    惹事的管家吓得一跪。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只觉得心尖上蹿出一股骇意。

    “我的规矩,你该懂的,”男人转身,抬手敲了敲大理石栏杆,威胁的口吻丝丝入扣:“今天我不想再动手,在我改变主意之前,带着你的人……滚!”

    主卧室里。

    身为唐家的私人医生,邵其轩觉得,自己整个人生的大好年华差不多都是献给唐家了。如果黑道势力也可以用具体数字形容的话,那么亚洲十分天下,唐家无疑坐拥七分。这样庞大的背景,各种杀机也顺理成章直面而来。

    不过今天的病人很特殊,不是唐家的任何一位得力下属,而是一位毫无威胁感的女性。

    她不算特别漂亮,尤其在这家男主人那般妖艳姿色的衬托下,她更是显得平淡无奇。

    但是,却又不能用平凡来形容。

    邵其轩看着床上的病人,看着她那一张清秀隽永的脸,不知为什么,心里一股平和的心静之感忽然油然而生,仿佛有她在的地方,就能遗世独立。

    尖锐的针尖精准地刺进右手静脉血管,精湛的技术让细长针管内一下子涌出鲜红的血色,但忽然被刺痛的感觉仍然让床上的人从昏沉中转醒了三分。

    与她的丈夫截然相反,她是一个毫无威胁感的人,连简单的一个眼神都能让人沉静,让人心如止水。

    “邵医生……?”

    “是,是我,”邵其轩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抚摸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发烧了,不过没事的,你起码应该信我吧?”

    她笑了,笑容虽然疲惫不堪,却仍然没有流露一丝委屈的痕迹。

    “谢谢你。”

    邵其轩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笑容,转身对一旁照顾她的人吩咐了几句,提点了下这几天要注意的病人事项,然后就走出了主卧室。

    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人。柔和的月光下,她的眉峰紧锁。他看得出来,她睡得很不好,却仍然闭着唇线,不说一个‘不’字。

    其轩忽然有点感慨。

    这么美好的女孩子,怎么就会碰上唐易那个妖异的男人,以他对唐易的了解,深知从此以后,这个女孩势必会被那个男人折断所有的翅膀。

    卧室门外,站着唐家现任少主的最得力的助手。看见邵其轩出来,尹谦人递给他一杯水,“辛苦了。”

    其轩忍不住一时感慨:“这么大半夜的,他又哪根神经短路了?把这么一个毫无威胁的女孩子弄成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

    “易少的性格你了解的,”谦人苦笑,“虽然很少认真的样子,但一旦脾气真上来了,我们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得跟着遭殃。”

    刚才看见唐易怒意四溢的样子,分明是有了要让这栋宅子里所有人都不得安宁的心。

    其轩抬手喝了口水解渴,疑惑道:“发生什么事了?”

    “威胁,”谦人淡淡道,“道上一股小势力看唐家不顺眼,试图从唐少夫人这边下手,结果还没成功就被易少一枪爆了头。”

    “啊……”和平主义者的邵医生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感慨。

    顿了顿,谦人继续道:“问题就在于易少昨天刚提醒过少夫人,不要随便出门,可惜她大概没听进去多少……”谦人很感慨:“她认识易少时间不长,对他完全不了解,看他说话时总是那种阴阴柔柔的样子,她大概也就没认真,完全不知道易少认真起来其实就是那个样子……”

    “不能怪她啊,”其轩深有同感地表示同情:“唐易那种变态,就算是我们也看不懂他心里在想什么啊。”

    “我才最头痛,”谦人抬了抬手,晃了晃手里的文件,“还有这么多文件要上呈给他,可是现在谁敢去接近他……”

    其轩‘恩’了一声,半天之后看见谦人一副期待的眼神看着自己,忍不住眼前一黑:“你不是要我去吧?”

    “邵医生,”谦人把文件甩给他,笑得有点不怀好意:“救死扶伤是医生的天职。”

    其轩无语,拥有这种被人欺负的职业真不爽。

    缓步来到他身后,邵其轩忍不住定定地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唐易。

    这个名字代表的庞大背景绝非寻常,这个男人手上有太大的筹码,可以轻易玩转他想要的世界。

    他很少真正动怒,身为唐家的准东宫少爷,从小就被练就了绝好的伪装性。这个男人最近一次勃然大怒是在两年前,唐家主人、他的父亲被人迫害致死的那一段时间,他身为唐家少主人,深陷尔虞我诈的漩涡中心,既要摆平唐家内部各股蠢蠢欲动的势力,又要替父报仇。

    邵其轩每每想到那一段时间的唐易,心头只会涌起四个字:深不可测。

    他太年轻了,却也太狠辣了。

    最后的结果,无疑是他的大获全胜。亚洲十分天下,被他硬生生从七分拓展到大洋彼岸。至于过程?四个字概括:大开杀戒。

    而两年后的今天,他又一次大怒。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是为了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从和他相遇到现在,不过短短三个月。

    邵其轩咳了一声。

    唐易微微侧了侧身,眼风一扫看见是他,又漠然地侧了回去。

    “好吧,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在你生气的时候,也请先听我这个做医生的说几句。”

    其轩的好脾气真是没的说,默默忽略自己被眼前的男人完全无视了存在感这个事实,依然敬心敬业。

    “我说你啊,下手也有点分寸行不行啊?你自己去看看,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被你弄得像什么样子了……”其轩非常感慨地对他道:“你以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女孩子都能像你太太这样容忍啊?换了唐劲家那位小祖宗,不是我说,唐劲要是敢这样对她,哼,试试看,非搞得爬飞车那个搞机枪、撞火车那个炸桥梁似地大革命不可……”

    唐易忽然打断他,口吻里听不出情绪:“她怎么样了?”

    “能怎么样?”其轩的口气凉凉的:“初夜被人强行做到38度6,你说她能怎么样?”

    折翼(2)

    浓重的夜色里,邵其轩看见眼前的男人微微皱了一下眉。眉睫低顺,水光潋滟的眼,给人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柔软感。

    如此生动的表情,一瞬间让邵其轩错觉他原来也是一个会后悔会伤神的平凡男子。

    但下一秒,抬手升腾起的烟雾凌乱了整幅画面,他转身面向其轩,在烟幕后露出寒星似的眼,声音沙哑而性感。

    “给我治好她。”

    强硬,不容分说,典型的唐易作风。

    其轩无奈地呼出一口气。

    差一点点,他又被这个男人的外表所迷惑了。怎么能忘了,唐易,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不会伤神亦不会伤心的男人。

    “说真的,我真不懂你心里在想什么,”其轩心有戚戚焉地开口,“外面那么多女人,你从来都是连看一眼都不屑一顾,家里这一个,你把她藏得这么好,可是偶尔发起脾气来又把她欺负去半条命……我说,你这是什么毛病啊?间歇性复发综合症?”

    唐易忽然开口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淡淡的声音,却暗含警告。

    “邵其轩。”

    “好啦知道了,”其轩一贯好脾气,也不去理会他那张阴阳怪气的脸,“你自己去看看她吧。三个月前你带她回来时她身上的伤不少,这三个月已经调理得差不多了,好了,今晚被你这么一弄,又统统回去了。”

    其轩抬手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多了。本着职业精神对唐易进行了一番救死扶伤好好照顾病人云云的教育,邵医生拖着一身疲惫离开了唐家。

    周围重归宁静。

    男人站在阳台上,没有动。视线落入眼前花园里那一片盛开的玫瑰丛中,花开不败的胜景,出自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精心调理。红黄紫白黑橘蓝,色彩缤纷,她让这个家盛开一片温暖。

    月色溶溶,幻化了谁的眼。

    敛了一下心情,男人转身,看了看手里还未燃尽的烟,随手把它熄灭,丢进了一旁的烟灰缸,然后,缓缓迈步朝主卧室走去。

    抬手转动门把推门进去,卧室里有三两个负责看守自家少夫人的女侍,看见他的身影出现了门口,立刻集体恭声道:“易少。”

    他抬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薄唇微动,下了吩咐。

    “出去。”

    众人立刻退出,小心地带上门,室内恢复一片宁静。

    走到床边,在床沿落座,他抬手抚上她的脸。

    这一晚的月华很盛,从窗外透过来,全落在她脸上。苍白的容颜,紧皱的眉峰,她已经习惯了隐忍,习惯了退让,再痛再伤也不会喊出声,委屈的时候不过是把唇抿得再紧些。

    这样的一个她,看得他莫名心悸。而她这一身的伤,却也正是他给的。

    几个小时前,她眼睁睁看见他开枪杀了人,明明知道他杀的是想加害于她的人,但他开枪时眼里那一抹冰冷的杀意却让她不寒而栗,他是没有血性的人,这样的生活对他而言简直太平常,可她不是,她第一次看见眉心中枪的人倒在自己面前,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逃。

    于是她犯下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错,就在他伸手向她时,她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就是这样一个小动作,清晰地流露出了她想逃离他的心,令他勃然大怒。他不顾她眼里对他的恐惧,他把她强行拖回家中,甩上床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扯开了她的连衣裙。

    为什么是她?

    这是个好问题。

    其轩问过他,唐劲问过他,甚至连他自己都问过自己。

    为什么,他会如此强迫她拥有,唐太太这个身份?

    唐易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觉得口中苦涩,想找烟来抽。心中闪念而过,她不喜欢烟味,于是他又放弃似的作罢。

    整个空间安静无比。

    只有输液管里的液体滴答落下的声音。

    像是在提醒他,刚才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明明知道她一直很怕他,也明明知道结婚以来他从来没有碰过有伤在身的她,却仍然在盛怒之下强迫她接受了她人生中第一场男女欢爱。

    她仰起头被迫承受他的那一瞬间,表情脆弱得简直让他惊艳。

    这样的女人最美,没有一切防线,没有一丝抵御的能力,他不用想太多,不用防备,可以全心全意拥有她。

    床单没有来得及换,隐隐还看得见被子下面的红色痕迹,他想起她在他第二次从背后掐着她的腰进入的时候,她无意喊出的那一句‘我不舒服……’,当时被他一笑而过,咬着她的颈项只答一句‘我会让你舒服的’。

    却不知,原来,她说的是真的。

    当时他余怒未消,于是她再不开口提及自己的感受,直到他平静了,才感到她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烫。一摸她的额头,他顿时清醒了。

    月光渐渐向西方滑落,时间静静地走,默默见证一场情爱的开端。

    他坐在她身边,修长的手指滑过她的脸,停留在她的唇间。她的唇很漂亮,淡淡的颜色,让人想到‘适合接吻’这句话。有时他吻她的时候会不自觉咬住它们,看它被咬得充血的样子,也看她惊慌失措的表情。

    微微抬起她的脸,男人俯下身,漂亮的薄唇轻轻吮吻过她的唇。

    “……为什么会想要离开我呢?”

    他忽然低声开口,看着她,他静静地说给她听。

    “你难道不知道,我既然决定了唐太太是你,就不会再放你走了吗……?”

    他不再说话,只是忽然低头凶狠咬住了她的唇。

    挑开她的齿关,即使她尚未清醒也毫不妨碍他的动作,从温柔到暴烈,从平和到惊骇,一个深吻,也能引起惊涛骇浪。

    她终于被他弄醒。

    微微睁开眼,窗外的月华正落在他脸上,她睁眼便看见他那一张颠倒众生的脸,此刻柔情得简直有种非现实的美感。

    几小时前他怒火中烧的样子立刻浮现于眼前,她一下子清醒,眼底有深刻的恐惧。

    “对不起,”他忽然道歉,抚上她的脸,眼里柔情似水,好似错觉:“我弄伤你了……”

    他就在她眼前,短短几公分的距离,可是她依然看不到他的心。这个男人太过深沉,从来都没有人可以看透他。

    她低下头,躲开他压力感巨大的视线:“没、没关系……”

    “以宁,”他开口,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只是说出口的话却一下子僵住了她:“以后,一直留在我身边,不要随便出去了,恩?”

    短短几个字,她这么聪明,如何不懂他的意思?

    低下头,她没有退路,只能妥协,“……好。”

    他笑了,笑容艳丽。双手撑在她的身体两侧,他吻着她的唇,柔声安慰她:“好乖……”

    他是至纯的黑色,从遇到她起,就不曾打算放走她,这是一种执念。

    哲学上这样定义它,一个人过分专注于某事某物,长时间沦陷于某种情绪,这一情结就会成为有形,将之束缚住。而他,有执念,亦有将之执行的资本。

    于是这一天,他终于出手,亲手折断了她的翅,从此把她禁在身边。

    折翼(3)

    春夏秋冬,又一年就这样在三百六十五个日升日落后过去了。

    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照进卧室,整个空间顿时暖意四生。

    这是一栋精致优雅的复式小别墅,主卧室的线条尤其华丽,整个空间呈现统一的浅白色,是一种相当淡定的白色,干净清澈,静下心来甚至听得到微微的气息声,纯粹得几乎让人不忍心打扰它。

    多年的生理时钟让纪以宁在六点半准时转醒,睁眼的刹那便看见卧室上方的中央水晶吊灯,听说它是由真正的钻石一颗一颗镶嵌而成,奢华至极。它是她每天清晨视线触及的第一样物品,于是每天清晨她都清晰得感到从它的外表所散发出的那一股不真实感。

    她的生活,从两年前开始,就像这盏水晶钻灯,一样的奢华,一样的不真实。

    这是她的家,她今后此生唯一的归处,即使她的婚姻至今想来仍恍若幻觉一场,醒来后才发现,却是白纸黑字真实存在的。

    这一年,她二十五岁。

    在她五岁的时候,还会为可以穿上一条漂亮的小裙子陪父母出席各种场合而开心。

    在她十五岁的时候,还会为努力学习,在菁英教育中取得骄人成绩被父母夸赞而开心。

    甚至在她二十三岁的时候,面对忽然崩溃坍塌的家庭,在寒冬的深夜拿着每天的打工所得交还高利贷的冰山一角,虽然辛苦,她仍然会感到一丝欣慰。

    可是二十五岁的这一年,她已经不记得开怀大笑的那种感觉了。

    茫茫然出神了一会儿,纪以宁支起身子起了床。

    拿起一旁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好,内衣、内衫、毛衣、外套,虽然别墅的中央空调常年由电脑系统控制,四季恒温,但她仍然没有在家穿着睡衣四处走动的习惯。以前她是有的,现在没有了。因为她不再需要出门,一旦穿上了睡衣,就没有脱下来的必要。

    于是她渐渐改掉了穿睡衣的习惯,每天开始穿普通的外套,像普通人家那样,多穿几天就洗着晾起来,这样子,有时候,看着小阳台上晾着的各式外套,她也有种自己仿佛出去过的错觉,多少可以聊以自慰。

    是的,她已经不太记得了,到底有多久,她没有走出这个地方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她没有和外面的世界断了联系,事实上是,每次她出门,都是由她的丈夫陪着,如果他不提,她也绝口不会提,她知道的,他不喜欢、也不会允许,她一个人,独自出门。

    她不会反抗他,因为现在的这一切,是经过她点头应允的。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时光再倒退回和他相遇的那一天,她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吗。

    答案仍然是会。

    遇到他时,她已无路可退。

    他的情有独钟虽彻底禁困住了她,却也成就了如今依然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的她。

    “少夫人。”

    见到她下楼,这栋宅子里的其他人都对她恭敬地招呼道。

    时至今日,她却仍旧有一丝不习惯。何德何能,她担得起堂堂唐家少夫人的身份?

    可是他自相遇起就强迫她接受了它,态度妖艳,猜不透一丝真心。

    为什么是我?

    她曾经这样问他。

    她在一场大火中被他救下,昏睡了整整一星期后终于转醒。三天后,面对白纸黑字的结婚签字时,她完全被他震住了。

    为什么是我?

    她一遍一遍地问他。像是不死心,更像是被他吓到了而语无伦次。

    而他只是坐在她面前,笑容艳丽,态度漠然,沉稳得没有一丝波动。

    “和我结婚,你父亲欠下黑道的两亿高利贷,我替你还。”

    他的一句话,权利无边。

    她试图挣扎:“如果不结婚……我也可以为你工作……”

    他凉凉地打断她:“我不缺工人。”

    “还有,”他抬起俊美异常的脸,眼中有漫不经心的慵懒,薄唇间说出的话却残酷无比:“我对圈养情妇这种事没有兴趣,做我的女人,只有一种选择……”

    抬手敲敲桌面,他的表情在一刹那妖艳无比:“……成为唐太太。”

    ……

    时至今日,每当想起,仍然会凉意四起。

    纪以宁走下楼,努力甩掉脑中那些令她心惊的回忆片段。

    ‘你已经妥协了。’

    她总是这样劝告自己。

    是的,她妥协了,妥协得那么早,那么缺乏技巧性,他让她的性情层次如此简单,他让她面对世界的方式更笔直,他让她走失了一个完完全全的自己。

    他让她,柔顺得简直没有一丝生气。

    她也曾经试图努力改变,但其实人所能改变的是那么少那么少,特别是,她的身后已经站定了他。

    两年前,这栋宅子的原管家和一些女侍们,担心久不出门的她闷出病来,于是好心带她踏出了这栋别墅,却不料遭遇了埋伏,她险些被劫。

    正是那一天,她第一次见识到了他身后庞大的权势帝国,第一次看见了他杀人。也是那一天,她下意识想逃离他身边,结局是彻底惹怒了他。

    凶狠的,暴烈的,带着那么明显的惩罚性。

    他一贯妖艳,却从没让她见过真正动怒的一面,那一次,他是真的怒火中烧。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的声音,带着怒火的低沉,性感得无可救药。

    “……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她想说,我没有。

    那一刻她是真的心惊,他太美了,也太妖异了,好似水晶球粉碎的那一瞬间,所有流光都折射于一个点。于是这一点上,光华四射,流光璀璨。

    她终于败在他手上,失声叫出一个名字:“唐易……”

    她喉咙口失声叫出的妥协,终于让他消失了余怒。

    然后,她高烧了整夜。

    ……

    凭良心讲,除却夺去她的自由,他对她真的不错。

    什么都不缺,连最私人的物品他都会留心得到,而在感情上,他的心思缜密也让她同样后怕。某天他陪她出门,路过商场里的刀片柜台时,她只是一个寒噤,却也丝毫逃不过他的眼睛。

    于是第二天,他陪她做了一场祭奠。

    祭奠的对象是她的母亲。父亲出事之后,母亲用薄薄的刀片割腕自杀,随后葬身火海。就在她二十三岁这一年,看见浴室内漂浮的那一汪艳丽的血色,以及母亲眉间那永不再落的孤寂,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体会到那些曾经以为永远无法体会的话。

    原来,爱玲奶奶是对的。

    生命如此凉薄。

    人与人若是果真到了要离散的时候,说什么也没有用的,而且说不说其实也都是一样的。

    未曾料到,两年之后,竟会是他陪在她身边,为她的家人树立起一座墓碑,留下一个永恒的归宿。

    “唐易,”走下大理石墓园的时候,她叫住他,道了一句悠远绵长的“谢谢”。

    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下,低头在她唇边缠绵一吻。夕阳下,他俊美的脸让人感到眩惑无边。

    然后,她听到他平淡地回答了一句话。

    “……应该的。”

    诱惑(1)

    日升日落,又一天过去了。

    当一个女人和时间对抗,结局无非两种:要么变疯,要么淡定。

    纪以宁无疑是赢家。

    她足够聪明也足够清醒,清醒地知道她遇到的对手是唐易。这个男人是个谜,无人可解,他也从不给任何人可行至他内心的路径。

    她为他收拾书房,桌上随意摊开着各种绝密文件,资金庞大内容精细,他就这样把整个唐家的各种秘密散落在她眼前,如此毫无顾忌,简直肆无忌惮,好似料定她对他的绝对忠诚,又或者,他或许根本不在意。以她对他的了解,他既然敢把所有的弱点暴露在她面前,那就表明,他同样有那个手段对付她可能为之的背叛。

    简直无法无天。

    在最初的那段日子,纪以宁脑子里诡异地不停闪现‘小萝卜头’和‘江姐’的故事,不停想到无数革命先烈被反动派囚禁最终成功解放全中国的故事,看到《红岩》等等革命书籍时,纪以宁都会觉得自己整个灵魂都会诡异无比地熊熊燃烧起来。

    看看先烈们,她就释然了。唐易好歹没有对她上老虎凳辣椒水,好吃好住供着她,虽然在她看来这是变相囚禁,但旁人看来,她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三个字行为:傍大款。

    倒是唐易对她这种向革命先烈学习的想法深感有趣,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她的心理活动的,但某天他忽然兴趣来了,居然还饶有情调地教她:‘如果将来有一天,你被我追杀,记得千万不要向狼牙山五壮士学习,因为我比小鬼子更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往下跳我一样追下去……’

    惊得纪以宁立刻收起了所有革命书籍,从此不敢再有此类非分之想。

    对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规律可言的男人,纪以宁绝对不敢说自己没有过反抗的念头,在被他气炸了肺的时候,她也有过诸如‘死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这种同归于尽的歹念。

    可是两年了,她什么都没有做,她甚至已经放弃了任何反抗的想法。

    只因为,无意中见过的一次,他一个人的独舞。

    那是一个冬日的深夜。

    他抱着她在卧室做爱,整个人一反常态的沉默无比。

    平时他都会笑得妖艳说些不紧不慢的话,看她被气炸了却拿他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用他独有的妖娆姿态引诱她承受他全部的温柔和全部的暴烈。

    每次高潮的时候,她在水光中看着他那张令人惊艳的脸,都会觉得那么不可思议:一个没有爱的男人,怎么还能有如此温柔的一面呢。

    她不记得那一天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了,只觉得他抱了她很久,臂弯里暖意四生,她被他弄得筋疲力尽,一时贪恋他温暖的怀抱,就这样沉沉睡去。

    半夜忽然惊醒。一摸身边,竟没有了他的身影。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从心尖升腾而起,长久以来的相处让她对他的心思毕竟也了解了两三分,脑中不停闪过他翻身下床离开的孤寂背影。

    他是她宿命中的诱惑,引她停不下脚步。

    她起身,披上睡衣,离开房间。恍然看见书房里亮着灯,她悄无声息地走过去,本以为他会在伏案公事,却没料到,意外看见了从此让她此生难以忘怀的一幕。

    他在跳舞。

    一个人。

    这栋别墅所有的隔音效果都是惊人得好,于是她悄悄推开书房的门,只听见里面的舞曲,震耳欲聋。

    是妖娆的桑巴,紧张,炽热,性感,近于情色。

    她一下子被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诱惑住了脚步。

    她是生于豪门长于豪门的女孩子,虽然最后家破人亡走向破灭,但丝毫改变不了她所接受过的教育事实。她从不接触拉丁,因为她的父母不会允许,她的朋友不会赞同,所有的拉丁舞在他们眼里都是带着原始的粗野气息的,男欢女爱的色情舞,绝不适合她这样家世良好的女孩子。

    未曾料到,他却是高手。

    礼教约束对他而言是废纸一张,他连法律条款都不放在眼里,根本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他只做他想做的事,不管对错,无法无天。

    于是,就在这一个冬日的夜晚,她看见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唐易。精致、热情、惊心动魄。

    拖鞋被他踢到了一旁,赤裸了双脚和地板亲密接触。他也没有穿西服外套,只穿了件衬衫,扣了两三颗纽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刚刚从情欲中抽身而退的身体,仿佛还残留着高潮时的余韵,透着她的味道,配合桑巴那独特的妖异舞步,一步一惊心。

    无法形容那个画面。

    她不得不承认,她没有见过比他更妖娆更懂得诱惑的男子。

    他就这样在万籁俱寂的冬日深夜,独自一个人在书房超然而舞,脚下的暗影如同魔魅作势扑下,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像一场幻觉。

    是,幻觉。可是假使没有幻觉,又何来幻灭?

    他一直都是偏冷色调的人,狠起来摧枯拉朽,却不料,就是这样被认定不近人情的一个男人,会有这样热情的动作,亦会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她一直都相信,拉丁是人控制和运用自身肢体的一个极致,换言之,自我放纵与沉醉的极致,真正的自我释放。

    她中邪般呆立不动,在这个深夜里凝视这个叫唐易的男人。在他的世界里,光线的天罗地网里,正与邪的分界柱前,他在独舞。全然不见眉目,但衣衫沾染了深色的光影,舞时飞溅如雾,她看见他偏瘦的身形以那样的节奏碾转,进退以及勾连,旋转时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落脚点,就这样跳出了一支完美无缺的桑巴。

    纪以宁看湿了眼睛。

    桑巴怎么可以一个人跳呢,尤其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

    未免,真的太寂寞了。

    最后,她静静退出,关上书房的房门,不打扰他一个人的世界。

    回房,心难再止水。

    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打了电话给一个人。

    即便是深夜,唐劲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也依然温和,丝毫没有被打扰的不快,他有点不确定地叫了一声:“以宁?”

    “是我,”她抱着电话,心如擂鼓,终于问出了一个问题:“今天,对唐易来说,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否则,怎么可能会有如此陌生的唐易。

    “你不知道吗?”唐劲诧异地反问:“今天是他母亲的忌日啊……”

    她一下子懂了。

    难怪,难怪像他那样的人,也会有那样温柔的一面。

    原来,他不是没有爱的,他只是爱得太深,存心让所有人都看不见。

    她毕竟太善良,于是他无意中被她看见的另一面一直留在了她心里,白森森的,好像光。

    于是这以后,她开始梦见他。

    梦到他的脸,连他嘴角向下弯的形状也梦到,他的那种冷漠隐忍而又从不自知的表情,一路跟到梦里来。她真是笨,不懂得保护自己,在梦里也一直受伤。

    人为什么要有感情?

    大爱临头,她慌得弯下腰来。

    诱惑(2)

    夜色降临,纪以宁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卧室内一片寂静,今晚,大概又是她一个人的夜晚了。

    唐易的行踪一向神秘,除了贴身的谦人清楚之外,很少再有人知道。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他的身影,实在太过平常。

    她很少给他打电话。一开始是不想,后来是不敢。不想,是因为她在最初对他全无男女之间难舍难分的那种深情,他不在她身边,她才觉得安全。

    可是后来,她却变得不敢。

    这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感觉,真的很糟糕,它总让她疑心自己对他有了那种不可言说的感情。

    终究她还是退缩了。

    不交心,一颗心就不会遭到遗弃。

    擦干了头发,铺好被子,钻进暖意四生的被窝,纪以宁靠在床头坐着,拿起床头的一本书来看。

    这是她在他书房的书架上看到的书,艰深晦涩的希腊语,隐藏在这捉摸不定的文字之下的,是最古老原始的希腊文化,她很难想象像他那样的人居然会看这种书。

    以前她以为,他是不懂风情的人。杀人,沾血,他是和她全然不同世界的人。

    可是后来,时间改变了她对他的所有看法。

    他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个体,如亚马逊热带丛林最深处的那一抹幽亮的光,他让她迷路在他的丛林世界里,然后用自身的光亮引得她不断想看清他的真面目。

    可是本雅明说过的,认识一个人的唯一方式就是不抱希望地去爱那个人。

    于是纪以宁终于发现,他太狠了,丝毫没有对她手下留情。他绑住了她的身体,还不肯放过她的心。

    看了一会儿书,纪以宁终于不得不承认,唐易的思维方式,她实在看不透全貌。如此艰深晦涩的希腊语,她虽然懂,却也被折磨得晕头转向。不禁想起邵其轩评价唐易的那一句话:他那个脑子,脑波频率跟正常人的不在一个波长范围之内。

    的确言之有理。

    她闭了会儿眼睛,然后拿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的液晶屏幕。

    屏幕亮起,纪以宁一下子愣住。

    竟然看到了他的身影。

    晚间财经新闻。看到他,其实并不奇怪。

    唐家的天下并不全是黑色的,唐易做事一向分寸感十足,漂白的产业也足够强大,在白色世界里,他是纳税捐款大户,大笔大笔的资金甩在场面上,这种游刃有余的出手,让各方势力都对他退让三分。

    这则新闻已经是在重播,大意是报导唐易大笔出手拿下一宗跨国合作案,同时豪掷千金签下新一季代言人。

    财经新闻,自然重在财事。但摄影师显然深谙观众心理,镜头对准的画面皆是唐家易少和漂亮新代言人并肩站在一起的样子。

    近焦之下细看才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的确是经得起对其外表的考验。纪以宁看着他,就想这个人这个模样,好不好算是漂亮呢,又或者,他已经逾越了漂亮这个词语?

    美丽的女代言人温柔挽着他的手臂,指尖碰着他的西服不肯松手,这一个细节清晰流露了她对他的喜欢,不言而喻。

    纪以宁看不清屏幕上的他眼底是否也同样满溢了温柔。

    她终于决定不看了。

    放下书,走下床,她觉得她必须给自己找点别的事做。

    抛开男人天性爱偷腥这个话题不谈,像唐易这样的男人,为了公事满世界地跑,十天半个月处于单身简直太过正?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