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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先生求婚记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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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杜先生求婚记

    作者:撑肚

    注:

    本文慢热,剧情和言情对半分

    女主和男主是姨甥关系,不是血亲

    内容标签:破镜重圆青梅竹马

    主角:杜杼,阮姝

    ☆、第一章

    阮姝进咖啡厅的时候,里面只有两个男人。

    天光渐散,华灯初上,门外是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上班族,门内是冷冷清清空空荡荡的四面墙。

    阮姝迈动步伐推门而入,见到离她不远的地方坐着一个男人,深黑色的风衣,领口有些高,遮住了脖颈和下巴,只余下半张俊朗而又略显沧桑疲惫的侧脸,暖黄灯光照耀下,那张脸像是处在氤氲雾气中一般,让人迷蒙不识,阮姝的眼睛在那男人脸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便镇定自若地移开视线,深眸直视着另外一个男人,他穿得十分讲究,比起刚才那个男人体面称头得多,并且十分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仿佛连每根头发丝都不肯落居人后,一脸的自信傲然,神采奕奕地坐在那里,尽管周遭的环境十分冷清,甚至可以说有些诡异,可是他却没有一丝局促不安,嘴角依然微微勾起,一直保持着最好的状态。

    阮姝沉沉一笑,往那个男人面前走去。

    “林先生,你好。”

    男人闻言抬头,看到阮姝脸上的浅浅笑意,立马站了起来,客气有礼地伸出手:“你是阮小姐?”

    虽然是问句,可他已经毫不迟疑地伸出手去,两人的手轻轻相握,随后便很快离开,阮姝甚至没来得及感受他手掌的温度。

    “请坐。”林立生指了指旁边的座椅,阮姝仍旧保持着淡然的笑意,坐在了他的对面。

    “刚才我还在担心阮小姐会认不出我。”林立生先开了话头,说完便打了个响指,口呼一句洋文,语气中颇有几分张扬的味道,服务生随即走到这边来。

    “阮小姐要喝点什么?tte、o还是ocha?”林立生目光灼然地望着阮姝,眼中是饶有兴味的光芒,还隐隐带了些得意。

    “espres,谢谢。”阮姝抬头对服务生说道,神情淡淡。

    服务生对着她礼貌地点点头便离开了,周遭就只剩了他们两个人,阮姝注意到那个穿黑风衣的男子已经拿起报纸,虽然正对着他,可是她仍旧看不到他的脸。本来距离就不近,再加上他这样的动作姿态,阮姝瞬间便有一种咖啡厅被她和林立生包场的感觉。

    见她不说话,林立生便又开口,“阮小姐是怎么认出我的?”

    阮姝还是笑,眼角眉梢却透了些疏离的味道,慢吞吞地说:“整间咖啡厅只有两个人,我有高达百分之五十的命中率。”

    “所以,阮小姐靠的都是运气?”林立生挑眉,然后垂下脸去喝了一口早就点好的咖啡,复又抬头望着阮姝,姿态优雅,有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林先生恐怕更愿意理解为缘分?”阮姝反问。

    “看来阮小姐和我想的一样。既然如此,我就不必绕弯子了,介绍一下我自己,我叫林立生,今年34岁,在投行工作,年薪没有具体算过,大概百万以上吧,我身边也有很多女孩子,但是我觉得她们整天想着美容逛街购物这些无聊话题,一点情调和共同语言都没有,所以才会想到相亲。”

    “我要找的女孩不是家庭主妇和sex伴侣,家里有保姆有佣人,我不想要那种成天呆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贤妻良母,我需要和我有共同语言的伙伴,阮小姐能够理解伙伴的意思么?”

    阮姝眼角淡瞥:“明白,各取所需,互相合作。”

    “阮小姐真是聪明人,不过我还是希望我的另一半能够在我工作的时候能够给我帮助,最好能给我出谋划策,当然,生活上也是如此,虽然我现在生活无忧,可是良好的sex关系是维系婚姻的基础,所以我必须问清楚,阮小姐对这一块是怎么看的?”

    林立生用那种坦然无畏的语气说着这种话,丝毫没有避忌的意思,甚至眼神中还隐隐带了些属于成熟男人的兴奋和暗示,阮姝怎么会读不懂,眼眸散发着的温度骤降。

    她正想说话,甚至嘴唇已经微启,对方却先于他开口:“阮小姐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们国内就是这点不好,太不open了,一点都不酷,好像说点关键词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过,莫非阮小姐是传统的那一款?”

    阮姝盯着他的眼睛不动,静默了几分钟,服务生在这时将espres送过来,“小姐您点的espres。”

    “谢谢。”阮姝启唇对她说道,却没有动一下咖啡勺,眼睛对上了林立生的,神色散漫,懒懒地说道:“我不是传统的那一款,林先生不必忧心,不过,我大概也不会达到林先生的期望值,毕竟,林先生曾经经验丰富,什么样的型款没见过。”

    阮姝的话暗含了不少嘲讽的意味,林立生却呵呵爽朗地笑出了声,“阮小姐这是在嫉妒了?放心,倘若我真的定了下来,必然会一心一意为家庭。”

    “林先生留过学?”阮姝忽然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话题。

    “当然。”林立生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眼中闪着愈发明显的兴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着自己在国外留学的经历,甚至连哪条街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一字不差地说给阮姝听。

    阮姝全程神情淡淡,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然而等到林立生终于讲无可讲的时候,她却蓦地站了起来,“林先生,我想我们不够适合,所以,祝你好运。”

    林立生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刚刚她还那样配合他,让他以为两个人有戏,至少她不会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没想到她却忽然做出这样的举动、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之间,他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林先生,你问过我为什么会猜中是你,其实你的表现很明显,对于一个相亲的男人来说,总是喜欢将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林先生所有的动作神情,完全没有一丝疏忽,所以我才会觉得,林先生是我要找的人,而并非林先生口中的缘分,我同林先生,大概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那么,希望后会无期。”

    她的语气仍然礼貌有加,可是那礼貌中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漠,像刀子一样直直插向林立生的胸膛,尤其是当她用那双眼睛盯着他时,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她给看光光了。

    他愣着,直到那双眼睛从他脸上移开,转身时衣摆晃动的微风擦到他的面上,女孩轻盈娇柔的体态消失在自己面前,仿佛一只奔向光明和希望的蝴蝶,他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生平第一次,他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败。

    ¥

    阮姝出了门,冬日冷冽的风刮到了脸上,带来一阵刺痛感,她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步履有条不紊,没有一丝慌乱,就连发现自己走过停车位也没有太大的反应,神情淡然地走了回去。

    上车后,她主动给孟伶打了个电话。那头传来孟伶兴奋而又激动的声音。

    “怎么样怎么样?满意吧?都说他是精英中的精英了,我好不容易才要到他的联系方式,当时他可高冷了呢。”

    “那你可以把联系方式删了。”阮姝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一边说着一边将耳机插上,然后将手机放进大衣口袋里,启动引擎。

    “不会吧?!那么优质的一个人,难道还不对你的胃口?”孟伶惊讶地问道,可是就在阮姝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其实已经猜着了几分,要是真对他有意思,阮姝现在一定和他在共进晚餐,而不是给她打电话。

    “难道会赚钱,就是你所谓的优质?”阮姝反问。

    “当然不是!他的家世很好,人品也不错,至少有礼有节,对下属也是和善有加,长得也不赖,这样的男人肯相亲就已经不错了,你还嫌弃什么?”孟伶在那头反驳道,阮姝听了她的话,却低低一笑。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些讯息?你说的那些,他连边都不沾。”

    “怎么可能?!”孟伶惊呼。

    “要听我的分析么?”阮姝的表情很正常,开车的速度也十分沉稳,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这样最简单的一心二用,她从来都做得很好。

    “愿闻其详。”孟伶丢给她四个字。

    “首先,他打扮张扬招摇,你应该看过他的照片,他属于那种每天出门前都要照半个小时镜子的人,不能让自己在人前失了任何分寸,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对不对?”

    “谁说只有女人能臭美了?就算是这样,也不算缺点吧?”孟伶在那头反驳。

    “是不算缺点。”阮姝的声音低低的,她这样说话的时候总是给人一种轻柔的感觉,可是孟伶很清楚那是错觉,二十多年以来,她已经养成了习惯。

    “可是他那样招摇,那样喜欢炫耀的一个人,肯将留学的经历同我讲半天却不肯说几句自己的家世,你认为合理吗?所以你听说的家世好,恐怕是讹传,或者是他自己散播出去的。因为内心的自卑而让他拉不下脸来承认自己的家庭条件,这种的案例在心理学上很多,你可以在我的书桌上看到。”

    “ok,他就是爱面子又怎么了,男人难道见到谁都张口说自己的家庭如何如何么?在没有确定关系之前,难道不应该只讲讲一些不涉及私人隐秘的么?”孟伶继续反驳着她,她知道阮姝不会生气,阮姝就喜欢别人和她这样乱掰,然后每次都是以她的胜利告终,她喜欢和别人探讨分析。

    “他连sex关系都敢开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听了孟伶的话,阮姝哧哧笑出来,孟伶这才知道那位林先生是有多么开放了。

    “现在我们说第二点,我进去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和我握手,虽然脸上言笑晏晏,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着我,眼光上下移动,似乎在为我的穿着打扮打分,好在心里有个底,如果我不是他的型,他很快便会给个很低的印象分,正因为如此,他居然忘了基本的绅士风度,椅子是我自己拉出来,然后坐下的。你说他有礼有节,就是这样有礼有节的么?”

    孟伶沉默了。

    “第三点,他叫服务生的时候,打了响指,还说了句waiter,眼里的炫耀之意十分明显,我不知道这有什么好得意的,他也许觉得这样我会对他多几分崇拜吧,这种哄小女生的伎俩还在我面前耍,情商和智商都还停留在高中生水平,而且他当时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的,我刚坐下来他就叫服务生了,那个时候整间咖啡厅只有两桌人,生意不忙,所以服务生本来就会在我坐下的时候走过来,他却急不可耐地做出这样的动作,似乎在向我暗示和炫耀。”

    孟伶还是没说话,津津有味地听着。

    “第四点,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两个人,他问我为什么会认出他来,我说命中率很高,他竟然说我是因为运气因为缘分,说明此人不喜欢用数据说话,不理智甚至有时候会冲动,喜欢做比较冒险的事情,再加上他是做投行的,投行风险和收益成正比例,更需要谨慎小心,他却说出这种感性的话,我表示理解无能。”

    说到这里,阮姝停了一下,扳动方向盘,前方有一个急弯,孟伶却在那头急躁地问:“还有吗还有吗?”

    阮姝嘴角含笑,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第五点,他没有让我介绍自己,便开始自己的介绍了,一点女士优先的概念都没有,而且他在说话的时候强调了两遍共同语言这个关键词,由此看来他觉得自己的职业似乎很少有人涉及,很少有人能够达到他的要求,就像你说的,有些高冷,虽然我和他的职业有一定的相关性,可是我不希望他在工作中遇到什么样鸡毛蒜皮的事情都来同我讨论,我能感觉到他很自我,所以他只会单方面地接受不会双向付出,和他在一起,恐怕我自己的工作也会被影响到。”

    “第六点,他只顾着说自己的经历,甚至连国外的哪条街的名字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的记忆力惊人,能够将那些繁琐的英文记得丝毫不差,可是他却把tte的重音读错,所以这种可能性不大,只能是第二种——他做足了功课,早就准备在这场相亲约会上大侃特侃自己留学的经历,所以特意去翻找自己,拼命让自己记住,能将注意力放在这些无用事情上的男人,我向来……不喜欢。”

    阮姝本来想说看不上的,话到嘴边却觉得有些唐突,所以用了“不喜欢”三个字。

    “第七点,他在我来之前就自己点了咖啡,还当着腹中空空的我喝下去,却根本没注意到我的咖啡还没来,也没有一点催促服务生的态度,他当时的注意力已经完全在表现自己所谓的优雅姿态上了,这种男人,如果将来出了事情,必定是选择各自飞的那一类,我不会冒那么大的险将自己给赔进去。”

    孟伶在那头听着,等她说完,圆嘟嘟的脸上登时笑意浓浓,她开口道:“那么,我亲爱的姐姐,也让我分析一下你,我猜,是你主动离开扔下人家的吧?”

    阮姝的脸僵住,幸亏电话那头的人看不到她现在的表情。

    她重新启唇:“没错。”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呢,孟伶在心头感叹。

    “依你的性格,就算是对那个人再不满意,也还是会继续逢场作戏下去不是么?你会等到对方主动。所以你离开的原因,恐怕是当时已经心神不宁了吧?”

    阮姝听出了她带着晏晏笑意的语气,一双眼睛凌厉地瞪着前方,完全失去了刚才的自制冷静。握着方向盘的手也在微微颤抖着,尽管努力逼着自己盯住前方的路,意识却依旧涣散不已。

    好不容易才穿过那段车流密集的路,用了她半分钟的时间,往常她只需要十秒。

    “你装了那么久,累不累?”阮姝再次开口,语气中带了些无可奈何。

    孟伶沉默着没说话。

    “你明明知道。”阮姝接着说道,声音里满是指控的意味。

    孟伶终于憋不住,在那头哈哈大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新坑求包养~

    修改bug

    ☆、第二章

    还是那家咖啡厅。

    林立生脸色惨白地坐在那里,思索着自己到底哪里惹那个阮姝不高兴了,他向来十分自信,即便今天来参加这场相亲,他也认为女孩一定会红着脸对自己抛出喜欢的信号,而自己则是拥有选择权和主导权的那一个,可是他错了。错得离谱。

    傍晚时分,这家咖啡厅的人却很少,往常此时早已人声鼎沸,今天却忽然少了那份热闹,他觉得奇怪。

    不过等到他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门外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为什么会这样?他进来的时候怎么没发现?

    他深眉微蹙思索着,之前他想要守时所以到的很早,那时咖啡厅里一个人都没有,后来便进来一名穿着黑风衣的男子,再后来就再也没有客人了。

    是那个风衣男?这么说,阮姝当时也看到暂停营业的牌子了?他越来越觉得事有蹊跷,心里浮上一层若有似无的猜测。

    他呆呆地站在咖啡厅外头,眼珠子瞪得老大,看起来完全失了英俊帅气的风范,在他发愣的当口,里面那个一直在看报纸的男人终于将报纸给扔到桌上,结账后便推门而出,林立生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

    真是个好看的男人。五官可以说得上精致,眼眸黑如点漆,鼻梁高挺,这样英俊的男子他也不是没见过,只是他身上散发的森冷气质让林立生心惊,甚至生了几分害怕的念头,他的眼神中透着凌厉而冷漠的光,比起刚才阮姝的眼神要可怕许多。神情肃穆而又带了几分暴戾,仿佛随时都能将他像蚂蚁一样给踩死,林立生不敢再和他对视下去。

    没想到那男子却走到他面前,唇角扬起一丝弧度,那种冷然的嘲讽让林立生几近崩溃。

    “看来她的选择没错,果然配不上。”

    男子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转身拂袖而去,林立生待在那里,面前似乎还残余着他的气息,让他觉得压抑得慌。

    以后再也不要和阮姝打交道了!这是他此时再明朗不过的心声。

    ¥

    阮姝将车停靠在一旁,等待着那头哈哈大笑的声音渐渐消失,然后不疾不徐地开口:“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哈!请问我能干什么吗?是他自己要去围观的好吗!”孟伶在那头高声反驳着。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知道我知道!”还没等阮姝说完,孟伶就打断她的话,“老大你虽然看不到我现在的表情,分析不出我的行为数据,但是你可以从我的声音语气中听出幸灾乐祸的成分,对不对?别拿你那套来对付我,你以为我会怕吗?”

    阮姝怔住。沉默了一瞬后,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下,“随你,我还要开车,挂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孟伶在电话那头哇哇大叫道。

    “说,我还没挂。”

    孟伶拧着眉头,顺了一口气,“晚上记得回来吃饭,老妈下了死令。”

    “为什么?”

    听到阮姝语气中的惊异,孟伶终于有了扳回一城的感觉,有些得意地说道:“咱大外甥回来了,当然要给他吃点好的,慰问一下保卫祖国的解放军呀。”

    话音刚落,孟伶耳边忽然就响起了忙音,皱眉看了眼手机,才发现那家伙已经将电话给挂了。

    哼哼,看你在大外甥面前还敢不敢这么傲娇!

    阮姝将车子重新启动,却迟迟不睬油门,终于,她再次熄了火,拿出手机来。

    “小孟,加班的事情,要你费点心了。”

    “我知道,你把我说的那几点修缮好之后发到我邮箱,明早例会前我会将产品形态确定下来,监管那边我和他们谈过,问题不大,我今晚有重要的事情,抱歉了。”

    “好,那我挂了。”

    阮姝将手机扔到了仪表台上,长叹一口气,揉揉双眼,两手重新抚上方向盘,转弯朝孟家的方向开去。

    比起刚才的畅行无阻,此时的街道已经拥堵不堪,两旁是来来往往的人潮,中间的车行道也排着长龙般的队伍。

    天空越来越黑,霓虹灯也越来越明目张胆。阮姝看着窗外缓慢的风景,它们朝后移动得很慢,于是她便看到了以前住过的老房子。

    高中以前她都住在那里,当时是她那教书匠继父单位分配的职工宿舍,就在学校旁边,人流量很大,现在虽然依旧留着,却变成这座城市古老的记忆,那里承载了她整个童年,包括杜杼的童年。

    意识到自己心中所想,阮姝立刻沉下脸,她不应该这样感性的。

    她深呼一口气,眸中恢复了几许清明,继续往前面行着,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的脸上已经一片沉静。

    优雅淡然地从车上下来,踩着高跟鞋踏上五楼,钥匙从包里拿出来之后的晃荡声响起,一开门,一阵热风刮到脸上,不远处的客厅里正是热闹非凡。

    她关上门,沉默地换鞋,目光触及到一旁锃亮的深黑皮鞋,眉心一动,将自己的鞋放在了离皮鞋最远的地方。

    大伙此时早已发现她,孟伶和孟诗落跑到她面前,孟诗落的手还挽着一个男人。

    “二姑,我哥回来了!”孟诗落笑嘻嘻地说道,一双眼睛像是天空中的灿烂星子一般明媚无比。

    阮姝弯了弯嘴角,瞥了她身旁的杜杼一眼,轻声开口:“我知道。”下一刻却被孟伶给一把拉了过去,她和杜杼的距离瞬间拉近。

    “姐你看看阿杼是不是变老了?诗落偏要说他一点变化都没有,哪有可能这样,他又不是小志哥!”

    孟伶的手搭在阮姝臂上,摇晃着问道,阮姝的目光却只看着对面男人的领口,不敢再往上,她牵扯着嘴角,“肯定有变化啊。”

    “大姨你都不看我,怎么知道我有变化?”

    男人低沉的声音响起,阮姝瞬间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明明室内开着空调,她却觉得周身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冷。

    她咬了咬嘴唇,硬着头皮抬起脑袋,望着杜杼,刚才在咖啡厅里穿着的那身风衣已经被他脱掉,现在只穿着灰色的针织毛衣和一件白衬衫,衬衫的领口露了出来,显得十分俊朗,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难言的帅气。

    然而他的脸却和记忆中的不一样,这导致咖啡厅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他来,虽然整个五官增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可是眉宇间却是掩饰不了的沧桑和疲惫,皮肤也比从前黝黑许多。

    八年,他吃过太多苦,她不用想象都知道。

    “你变老了。”

    阮姝缓缓开口,换来孟伶的一声怪叫,杜杼抿唇望着对面的女人,蓦地扬起嘴角,脸上闪过一阵放肆的表情,转瞬即逝。

    “好了好了,先进来坐,堵在门口干什么?”闻声而来的阮晓黎对那四人说道,他们马上听话地往客厅里面走,阮姝在最后头,面前是杜杼宽阔结实的背,他长高了许多,她又在心里感慨道。

    人已经来齐了,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孟之成打头,戴着老花眼睛坐在最边上,旁边是女儿孟子依和女婿杜青伟,杜青伟的右手边是他的小舅子孟辛齐,杜青伟和孟辛齐正在那儿说着什么,孟诗落一屁股坐了下去之后就挽着孟辛齐,姿态十分亲昵。

    孟伶和杜杼坐上了另外一排沙发,最后一名阮姝没有选择,只能坐到杜杼的旁边去。

    可是她不想。

    于是抬头望着阮晓黎,“妈,饭菜好了没?”

    “还没,还差一条鱼,阿杼喜欢吃鱼。”阮晓黎漫不经心地回答,然后就要往厨房走去,阮姝适时跟到她后头,想要往厨房里躲,却被孟伶给叫住,“姐,你都不给爸爸说说你相亲的事情吗?”

    阮姝的脚步霎时顿住,背对着所有人的脸庞上闪过一阵无奈,她面色淡然地转身,“没什么好说的,我看不上那人。”

    本来悠闲地同孟子依说话的孟之成脸色立马就变得有些难看,沉声说道:“我听伶伶说那人是她同学的同事,在投行工作,人品也不错,怎么就看不上了?”

    “不是伶伶的同学,是她前男友阿飞,阿飞有多不靠谱您也知道,怎么能相信他的话?要是我和那人结了婚,我的生活质量会严重下降。”

    阮姝云淡风轻地说完,矛头一下子就指向了孟伶,孟之成瞪着孟伶,沾了几许白的眉毛紧皱着:“你和那个阿飞又在一起了?”

    孟伶如临大敌,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们现在是普通朋友!”

    “都吹了还做什么普通朋友!你再敢和他联系试试看!”

    孟之成这次是有些生气了,孟伶的前男友连续多年全球销量领先,排起队来可绕地球转好多圈,这让自诩出身书香世家的孟之成多少有点脸上无光。

    孟伶撇撇嘴,唯唯诺诺地点着头,目光却凌厉地穿越到阮姝身上去,阮姝几乎能够听到她的冷哼声。

    正说话间,阮晓黎就端着菜盘进客厅来,一边埋首弯腰收拾着餐桌一边开口:“吃饭了吃饭了,你们爷几个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

    无可否认,阮晓黎是这个家里的女王,孟之成就算在别人面前再凶再横,一碰上阮晓黎,周身散发的火气顿时就熄灭了。

    众人听话地坐上餐桌,阮姝这回主动得多,立马坐到孟之成左手边,然后将孟伶拉到自己旁边坐下,让杜杼不再有可能同自己近距离接触。

    杜杼也看见了那一幕,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有些愉悦一般,坐到孟伶和孟诗落的中间。

    刚一坐定,阮晓黎就将鱼头夹进杜杼的碗里,“刚出锅的红烧鱼,快趁热吃。”

    “谢谢外婆。”杜杼笑着说道,神情十分诚恳,捏着筷子吃了一口,“还是外婆做的鱼头最好吃。”

    阮晓黎的脸上很自然地漾起了笑容。

    “臭小子,就会拍马屁,你妈我做的就不好吃吗?”孟子依用开玩笑的语气呵斥道。

    “当然好吃,但是还是外婆的最好吃,已经有八年没吃过了,很想念。”

    杜杼不要脸地说道,明明是轻松的语气,却换来众人的沉默。八年,的确是很久了。

    “你居然知道自己离开了多少年,不错,还会识数。”孟辛齐沉沉开口,表情并无太大变化,仿佛是真的在称赞着杜杼一样,说完还夹了一口菜到嘴里,细嚼慢咽着。

    “舅舅,你就不要取笑我了,我错了。”杜杼半是无奈半是好笑地说道。

    “别理会我爸,他就是嫉妒你,我听爷爷讲过,当年他也想要考军校来着,结果眼睛度数太高被刷下去了!惨!真惨!”

    孟诗落很是放得开地嘲笑着她老爸的青年憾事,孟伶也跟着调侃了几句,然后话题就被带到杜杼的工作上去。

    “你工作的事情,领导怎么说的?”孟之成郑重地问道。

    “过个一两周吧,报告年初就打上去了,上级也同意了,正式批文还没下来,我是提前回来的。”

    “真的是重案组?”

    “嗯。”

    杜杼神色淡然地回答,换来阮姝的诧异的目光,前些日子她就听阮晓黎说他要回来,一直都以为会等一段时间,没想到他今天就到了,说不惊讶是假的,现在听到他这番话,他好像有意无意地在表达着什么,再看他的表情,也有些意味深长的味道。阮姝立刻想到下午在咖啡厅遇到他的事情,他……是提前回来阻碍她相亲的吗?

    这个猜测浮上心头之后就很难消弭了。

    接下来他们说了些什么话阮姝都没印象,草草将碗里的饭扒光就下了餐桌,躲进自己的房间里。

    虽然她长年都住在外头,可是她的房间却一直保留着,逢年过节回家的时候就住在这里。

    她将门关上,一直紧绷的脸上霎时浮现出懊恼的神色。

    她一直自诩理智冷静,多多少少能够看穿别人的心思,将种种事情都瞧得十分通透,可是一碰到杜杼,她多年酝酿练就的理性思维瞬间就崩塌毁灭。

    她数了一下今天自己有那些失常的行为。

    在咖啡厅看到他的时候愣了三秒。

    迫不及待地离开咖啡厅。

    走过了自己的停车位还恍然未觉。

    用半分钟穿过平常只需要十秒钟的路段。

    将鞋子摆在离杜杼皮鞋很远的地方。

    不敢看杜杼的脸。

    不敢和杜杼迎面对视。

    不敢坐在杜杼旁边。

    不敢同杜杼说一句话。

    她默默地数着,心中的绝望和无奈不断放大。终于,敲门声将她从迷茫中唤醒。

    “谁?”

    “我。”

    即便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愈发低沉悦耳,不再像很久之前那样奶声奶气,她还是能仅凭一个字就听出来。

    她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深呼一口气,将房门打开,霎时,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房门反锁的声音传进她的耳膜。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猜一猜小外甥接下来要干什么呀【星星眼】

    我理一下人物关系啊,怕大家忽然看到这么多名字脑子不好使【没错我是在骂我自己】

    ☆、第三章

    冰凉的嘴唇立马贴上了她的,她想要伸出双手推开面前那堵胸膛,却被牢牢地给按在门板上,男人的力气很大,她毫无反抗的余地。

    阮姝望着眼前放大的那张脸,目光中有惊,也有惧。

    所幸那轻盈的一吻只是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他很快就放开了她,脸上划过一阵吃了腥后的自得。

    “你干嘛!”阮姝压低声音问道,手捏成了拳状,真想给他一巴掌。

    “表达一下对大姨的思念之情。”杜杼施施然说着,黑眸中荡漾着明灿灿的光芒,嘴角也所若有似无地勾起,添了几分邪肆的味道。

    阮姝没见过这样的他,脸上是一副见鬼的神情。

    “以后不要这样了。”良久,她清清嗓子,寡淡地说道。

    “好。”杜杼立马同意,脸上倏地没了刚才的志得意满,透着宠溺的光,阮姝认为是自己看错了,即便她很少看错别人的动作表情。

    “找我有事么?”她故作淡然地问,身子忸怩地越过杜杼往前面走去,背对着他,这样他就看不到自己的模样了。

    杜杼闻言失笑,低沉悦耳的笑声让阮姝心里一片紧绷,“来给你送东西。”

    阮姝立马回过头去,看到英俊高大的男子站在那里,扬了扬手中莹白色的手机。

    短暂当机的大脑终于开始高速运转,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幕,才发现自己居然一不小心将手机给落在客厅的茶几上了。

    她连忙将手机给抢过来。

    “有人给你打过电话。”

    “你看了?!”

    杜杼望着阮姝诧异中带着愤怒的眼神,耸耸肩,不置可否。

    阮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手指灵活地在手机上滑动着,看到未接来电处的一片空白,心里的气愤可想而知,她抬眼用凌厉的眼神盯着杜杼,“你,出去。”

    杜杼继续没脸没皮地笑着,似乎早就意识到她会说这话,微微一哂,“好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转移到不远处的书架上,毫不顾忌地伸出手将其中一本书给拿出来,“没想到还在这里,看来大姨很喜欢它。”

    阮姝看着他手中的《elaliista》(《炼金术士》),她最喜欢的一本小说,高中的时候杜杼用暑假打零工的钱给她买了原版初印的珍藏本,上面全是一大堆西语字母,当时为了能看懂,她还专门买了一部西语词典,就放在那本小说的旁边。

    “搬家的时候装不下,本来想扔了,伶伶喜欢看,所以才留下来的,我差不多快忘了,你要是喜欢,送给你。”

    阮姝口不对心地说着,目光一直在杜杼的领口处晃荡。

    “不必。不过有的东西,就是想忘,也忘不了的吧?”杜杼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将那本《elaliista》放回原位,转身便打开门锁出去,阮姝甚至都还没反应过来,刚才还浓郁不已的男人味就已经消失在房间里。

    她呆愣地站在那儿,眼神迷茫,不一会儿,客厅里的调笑声透过大开的房门传了进来,她微微蹙眉,有些恼怒地将房门给关上。

    一室冷清。

    ¥

    第二天。

    天气很冷,草地上结了一层白白的薄霜。此时的墓地很是冷清,雾气环绕在整片天空中,让人有些看不清前方的路。

    杜杼换下了昨天的风衣,穿着一件薄薄的棉质外套,跟在他后面的杜青伟和孟子依都是一身厚重行头,三人走在一块有一种神奇的违和感。

    孟子依问杜杼冷不冷,杜杼毫不在意地摇摇头说没事,零下几十度的天气他都遇到过,这点温度根本就是小儿科,虽然用着调笑的语气,孟子依却听得眼里包泪。

    “你小子!好好地跑去受那些苦做什么?!现在回来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

    孟子依指着杜杼脖子骂道,却引来身旁杜青伟的鄙夷之色:“以前怎么了?现在怎么了?既然选择成为一名战士,一名解放军,就要吃得了那些个苦,你儿子比他老子有出息,还不让他好好工作,为人民服务吗?说的这是什么话!”

    杜青伟愤愤然地责备着孟子依,他退休前是派出所的民警,每天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没曾想自己儿子比他能耐得多,回回在别人面前都滔滔不绝杜杼是“西南猎鹰”的一员,虽然大家都说他牛皮吹得太大。现在杜杼服役期满被配备到刑警队,虽然干不了刑侦的工作,但是关键时候制服罪犯,靠的可不就是他那两把刷子嘛!杜青伟对自己儿子满意得上了天。

    不过在孟子依眼里,儿子的性命最重要,杜青伟说的那些都是混蛋话,

    老俩口很快就吵了起来,互不相让,杜杼一脸噙笑地往前面走着,一直到了目的地,杜青伟和孟子依才停止争吵。

    杜杼将一早买好的花篮放到墓碑下面,神情专注,没了刚才的戏谑和慵懒之色,目光沉毅地望着墓碑上的照片。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对着镜头慈祥和蔼地微笑着,黑白的底色却烘托出凄凉悲怆的基调,当时他照这张照片的时候,一定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忽然地去世。

    “爷爷,我回来了。”

    杜杼哑着声音开口,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掩藏自己的情绪,然而此时此刻,如何冷静自持的性子都无法控制出现在心中的悲恸。

    他的爷爷,杜建业,去世八年了。

    “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我会经常来看您。”

    “我一直记得当初您说的话,我也照着做了,现在,我该有资格了吧?”

    “放心,我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