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47章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第47章

    狗吊拐矿上,清清静静的。半个山坡周围的东茅草被风吹得往东面倒了又倒,发出一种噗噗响声。但这风声,更让这个地方显露出一种孤独和无助。是的,这里早已成为一个濒临死亡的地域。邓主观坐在窿道口西侧一块大石头上,也没给这里增添半点活气。他就是一块石头,一块死板板的石头。他把烟头扔到地上,又用力踩一脚后,就一直这样僵硬般坐着。此时的他,脑子也跟石头一样,没有任何思维动静。

    他早已不知道自己该去想什么。

    早上,二十几个给他打工的人突然不见踪影。他当时有点奇怪,这些人今天这样早就钻进窿道里?昨天晚上这些人还围着他,非要他补发前两个月工资不可。他只好说:“我身上的衣服跟你们的衣服一样,值不了几个钱。我这一身皮如果值点钱,你们就把它剥去吧。我没钱,但只是暂时的,这钱总有一天会给你们补上的。”他们听不进去,又吵又闹,折腾到半夜,才骂骂咧咧回厂棚里睡觉。早上起床后,他发现又有点不对劲,接连推开三四间厂棚房,也没找到一个人影。他只好钻进窿道。半个小时后,他又钻了出来。因为窿道里面也没找到一个人。只有几只吱嘎嘎乱窜的山老鼠。

    他知道,这些人*无*错*小*说 m.又跑了。

    这整座狗吊拐矿只剩下他一个人。而且,他不知道现在该想点什么才好。

    这里已是一个不再喘息的世界。

    太阳慢悠悠移到邓主观的头顶上。就在这时候,这个可怕的世界中终于响起一个声音。

    “邓常务──”

    “邓常务──”

    “邓主观──”

    这喊声响彻五六遍,邓主观的耳朵里也听到了。但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他似乎没在意这个声音。他无动于衷,有其原因。这种声音又是在一种幻觉中产生的吧。这种幻觉不是今天才出现的。这些日子他总觉得耳边有一个亲切的声音呼唤自己。

    这个声音今天又出现了。

    但这次不再是幻觉。

    很快,一个人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邓主观跟前。

    这人还一字一顿喊着:“邓、常、务!”

    “云、云良!潘云良?!”邓主观抬头就惊呆了。接着,他用力揉揉眼皮,万分喜悦地站起身子。

    “邓常务,我是云良。”潘云良直想流泪,眼圈陡地发红了。

    邓主观笑道:“云良来了,云良来了。”

    “我喊了您老半天,邓常务邓常务的,我怕您不在这山上哪。我下山后马上买手机,找不到您真会让人急死的。”

    “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应该听到了。但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经常听到你的声音响在自己耳边。每每听到你的声音,我就跑到山坡眺望,我会用手搭成一个喇叭筒使劲叫你的名字,有时我在坡上要站老半天,总想着你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但每次都是幻觉。”邓主观用力拧了自己的大腿一把,又说,“哟,真的,这次真的,今天不再是我邓主观白日做梦。你该买部手机,有时候真想打个电话给你。我没有其他人可以打手机了。打进来的电话,十有八九催债的。不谈这事。云良,你怎么上来的呢?”

    “我花五十块钱,叫上一辆出租的摩托车。爬到半山坡,开摩托车的怕摔下山去,说什么也不肯再往上开,我只好一个人爬上来。爬了一个多小时。还好还好,总算没找错地方。”

    “就你一个人吗?”

    “还有谁陪我?”

    “他呢?”

    “谁?”

    “老公。你不是嫁了个男人?”

    “他若还在,我也来不了这里看你。”

    “他不在家吗?”

    “他走了。他没家了。我也没家了。我和他都没家了。”潘云良悲悲戚戚,差点把下巴埋到了胸口。

    邓主观似乎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问:“云良,到底怎么回事?他──”

    “半个月前,死了。”

    “他吗?”

    “嗯。”

    “怎、怎么死的?”

    “瓦斯。窿道里突出的瓦斯把他呛死了。还好,死的那天晚饭,我刚好杀了一只鸡,结婚那么久了,第一次杀鸡,我让他吃得饱饱的,连脸上也流汗了。他说流了一脸油。我第一次杀鸡给他吃,要不然他钻进去又当了个饿死鬼。他不知道,那天刚好是他的生日,领结婚证时我无意中记住了这个日子。但他忘了。”潘云良充满无限哀伤地诉说。

    邓主观顿时感到****无力,屁股又落到石头上。他乱摸口袋一通,才发现几个口袋里连半根烟丝也找不到了。他痛苦地说:“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这老天爷对你太不公!”

    俩人没再说话。潘云良的眼泪雨滴般吧嗒吧嗒掉到地上。过了很久,她抬起手背往左擦一下,又往右擦一下。接着,她把一个布袋子递到邓主观眼前。

    邓主观抬头问:“什么?”

    潘云良说:“给你的。”

    “是什么东西?”

    “你想要的。”

    “我想要的?我想要什么──”

    “不是叫花子的背袋,”潘云良苦苦一笑,“袋里有点钱。”

    “钱?”

    “嗯。一袋子钱。”

    邓常务缓缓站起身子,瞪大眼睛望着潘云良。他哆嗦着身子,做出一个让自己万分揪心的判断:“你的抚恤费──”

    果然,潘云良点了一下头。

    “不。我不能收!”

    “收下吧。”

    “不行。这不行。”

    “收下!这钱您就收下吧。”

    “我不能这样。这个袋子就是你今后的命根呀!”

    “可您眼前的日子都过不下去了。邓常务,收下吧。不就是一点钱吗?不这样帮帮您,我这辈子没办法报答您什么。我就是想帮您,报答您!”潘云良这时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

    邓主观的心猛地被利器割了一刀,又割了一刀。他说:“你嫁给狗婆垅里的煤黑子就是想──”

    “我想得到一笔钱。”

    “这、这──”

    潘云良说:“您一定会说我不是一个好女人,对吧。我不在乎这点。我嫁给他,就是想有一天得到一笔钱。如果他有发财命更好。我嫁给他,就是想吹糠见米得到钱。我自己没能力去挣多少钱,我只有这样才会得到一笔钱。结婚那天,我就知道,这个老公不会陪我过多少日子,看他那个模样,傻傻的,又是一身死力气,我就知道他这辈子发不了财,但他说不定哪天能让我得到一笔钱,一大笔钱。就这样,那些夜里我被他折腾来折腾去,一回又一回,我由着他。他还说,我这女人真像他女人。可我有时候躲在被窝里流泪。我心里难受呀。后来,我不再希望他离开我,毕竟做了我的老公。但狗婆垅挖矿的人,又有几个能逃出来的?有一次,我无法忍受痛苦,跟他说,还是回山下去住吧。他老家就在山脚下茅尖村。他没同意,他觉得自己除了一身力气,什么也没有,能干点苦力,其他活也干不了。当听到他死了,我整整跪了****。****我都跪着,****都没站起身来。我不是一个好女人。知道吧,每次想到老公时,他的影子都被你的身躯挡住。我眼前总是你,全是你。甚至到了晚上,他趴到我身上,我脑子里也还是你。我只能这样,我只能这样呀。”

    “云良──”

    邓主观一把将潘云良揽进怀里,紧紧抱着,紧紧抱着。他生怕怀里这个女人突然不见了。在他怀抱里,潘云良抽泣着,每一声抽泣,全身都要猛地颤动一下,连手中布袋子也噗地掉到地上。邓主观也流泪了。他的心一样碎了,支离破碎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潘云良使劲咬咬嘴唇,好容易才抑制住抽泣。邓主观把她从怀里松开时,发现她的嘴唇早已咬出鲜血。他用手轻轻揩去潘云良嘴唇上的血迹,又把她眼上挂有的泪水也轻轻揩去。潘云良看看他,努力挤出一点点笑容。接着,她弯腰把布袋子提了起来,重新交在邓主观的手中。

    邓主观看看布袋子里的钱,奇怪地说:“怎么这样多?”

    潘云良答道:“老板多给了十五万。”

    “还有这么好的老板?哦,我明白了──”

    潘云良也相信邓主观已经反应过来了。她如实说道:“您应该知道这个黑心规矩!只要我跟调查组的人说老公没死,前几天到广东东莞打工赚钱了,老板他就多给我十几万。反正人都死了,告他老板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多拿点钱。”

    邓主观暗暗叹了一口气,又说:“云良,这钱你还是拿回去。”

    “邓常务,收下吧。这里一个人也看不到,一定没钱开工吧。这点钱帮不上什么大忙,只能缓解一下眼前的困难。不再筹点钱,您投进去的钱就再也挖不出来。”

    邓主观长吁一口气说:“收下这钱,我会遭到良心谴责的!”

    “这跟其他事没半点关系。就算借我的钱吧。您也别想那么多。”潘云良理了理额头上一绺乱发,又说,“我这辈子不会再嫁人了。我想,他也会感到宽慰。”

    邓主观猛地发怔,过了一会儿,嘴唇动动,却又没把话说出来。他完全明白了,潘云良做出这种选择是需要非常大的勇气的。潘云良的心也是肉长的,已经成了自己老公的男人走了,她一定在痛苦自责着。这种自责会折磨她一辈子,会让她今后的日子都布满一种阴霾。但面对她这种选择,自己又能说什么呢?邓主观只能又叹出一口气。很沉重。

    这时,他裤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手机看看,跟潘云良说:“小解打来的,原来我那个秘书。”接通电话后,他马上问:“解茹,你好呀。对,很久没见面了。我也好,还算好吧。放心好了。有什么事吗?什么?我这矿里的人又跑下山跑到市政府上访了?什么什么?把马常务的办公室门给堵了?我还以为他们通通滚蛋了。这不是给我邓主观脸上抹黑?拖欠工资?这工资暂时没付,我已经筹到钱了,准备马上给他们补上。我决不会欠他们!小解,你让他们回来,就说我邓主观有钱了,马上兑现工资。什么?要我亲自到市政府去兑现才走?混蛋!好,我下山去。放心放心,我马上下山。我还要去跟多克同志作检讨。谢谢马常务挂念。谢谢小解。”

    挂掉电话后,邓主观无奈地朝潘云良笑了一下:“这钱我收下了。”

    潘云良点点头,倒多了几分欣慰。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