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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许之地_分节阅读_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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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表情丰富,措辞激烈,像在用力拉扯一个自甘堕落不知悔改的人,苦口婆心地为他痛陈利弊。他也不着急辩解,低眉顺眼地听他们说,

    “你那个时候非要来,好,我让你来,让你看看竞赛班和普通班的区别。没想到你还真的不走了?”

    “何陶然和李鲸都保送了,他们的成绩当初还不如你,你必须回来。”

    “我们省NOIP十年才出你一块金牌,T大的老师都带着意向书来堵你了,你居然不签约!天爷啊,给我一个信服的理由好吗?”

    三个人堵在教室后门外,信息课老师一脸崩溃地说出这句话时,殷渔刚好上楼经过。正是早读课课间,他手里提着豆浆和烧饼,清楚地听到“T大的老师”几个字,下意识瞟来一眼。

    他有张叫人过目难忘的脸。

    一双大眼明亮清湛,顾盼撩人。蔷薇色嘴唇。眉如墨画,面如桃瓣。

    明明一副血海祸水的好模样,可惜整个人恹恹的,没什么神采,视线与许书砚相撞一瞬就撤走。

    本就不宽的走廊被三个人占去,殷渔绕过的时候上臂碰到许书砚的背,他当即浑身一凛,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痒。

    上次的烟味又飘来,因为挨得近,三个人都闻到了。

    干燥的皮革味,涩涩的草香。

    两位老师脸色差得可怕,没等殷渔走远就扯开嗓子:“你看看!和这种人在一个教室里,能学什么好?许书砚,你……”

    “不好意思,”许书砚听到不怀好意的“这种人”三个字,一张脸骤然降温,声音像带着锋芒的冰刃,极寒极冷,“我肯定不会回去,两位老师来多少次我都是这句话,何必再浪费时间。过去的教导很感激,谢谢。”

    不等对方反应,他大步走进教室,看到殷渔已经坐下,一边吃烧饼一边看漫画。

    不像其他人躲在桌箱里看,或是用书遮挡,他靠墙坐着,两条长腿架在旁边的凳子上,看得大大方方。

    察觉到被人注视,他的眼神小刀子一般锐利地剜来,藏满机警的防备。

    许书砚微怔,觉得他连拧起的眉毛也迷人,舍不得转开眼。

    倒是殷渔,见他没有恶意,低头不再理会。

    *

    下午放学后下起雨。

    雨丝又细又轻,沿途的街景被濡湿,色彩浓艳生动,卖水果的红伞下小灯泡一颗颗陆续亮起。风里有秋天的凉意,湿漉漉的青草味在空气中洇开。

    许书砚很想几步快跑上前,问问前方的殷渔要不要一起打伞,但他忍住了,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殷渔比他矮一头,172的样子,穿着灰扑扑的圆领T恤和浅蓝色牛仔裤,身材纤瘦单薄。走路时总是微微仰头,腿型很漂亮,像走T台的模特。许书砚抬高伞檐,一瞬不瞬地盯着,目光从小腿往上,很快触到一个硕大的黑色御宅屋。

    他眼睫微垂,伞檐又低下来。

    出了校门向右,是一条缓慢向下的坡道,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途左转进入一条窄街。街道很长,走到头是个十字路口。路面在这里陡然宽阔起来,变成四车道。

    过了斑马线,殷渔往前没多远停在公交站台的旁边。

    靠近之前,许书砚接到父亲许岩的电话,

    “我错过一趟车,还有十五分钟才能到,麻烦你多等会儿。”

    他转过身,压低了声音:“好的,我不着急。”然后站到介于殷渔和车站之间的一棵树下去。

    两人相隔不过三米,许书砚盯着殷渔右耳垂上的那颗痣,看得几乎入定。

    他在幻想衔住它,舔舐吮吸的滋味。

    他一点也不担心殷渔会突然转身,事实上,他看了那么多次,他从来没发现过。

    *

    许书砚并不是有意跟踪,这便是他们的第三个共同点——每周六下午放学后,都会到这个车站等人。

    这个车站位置偏僻,离学校也远,很少会有实验中学的人过来。所以他第一次看到殷渔的时候,颇为惊讶。

    大约是半年前。

    殷渔穿着实验中学的校服,背的也是这个黑色御宅屋,头发比现在的稍短,眉目英挺地站在那里。那天许书砚迟到了,气喘吁吁地跑过去,谁知许岩也没到。

    他在街边商店买了瓶矿泉水,边往外走边仰头灌下,一气灌了大半瓶。再抬起头,身前赫然立着个人,差点撞到。许书砚下意识要回撤,不期然看到对方身上的校服,和右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痣,一时竟没能挪动半步。

    那人的反射弧大概能绕地球一圈,那么近的距离,愣是几分钟后才转过头,愕然看向许书砚,同时飞快地跨出几米,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只不过他等人确实很专心,隔开距离后,立刻转回去,目不转睛地盯着每一辆驶来的汽车。

    所以仅凭这粗浅的一面之缘,殷渔对许书砚没什么印象。

    那时的许书砚整日埋首于备战省选,NOIP是全国赛,要想参加,必须先通过省级选拔,自然顾不上闲时的风月。只不过父亲搬家后,每周六会到那个公交站去接他吃饭,出于这个约定,他只在周六下午放学后去那。

    就那么巧,每次去,殷渔都在。

    据许书砚观察,殷渔在等一辆黑色的奥迪。那车的曲线饱满流畅,车身光亮如镜,大气优雅,很有辨识度。

    今天也不例外。

    几分钟后那辆奥迪开过来,在殷渔面前缓缓停下。司机先下车,从车头绕过,快步走到后座拉开车门,撑起一把伞。

    从车上下来,走到伞下的那个人一身笔挺西装。看上去年近五旬,身材却还保养得当,双眼富有神采,却不似殷渔的浓眉大眼,倒有几分许书砚那样清秀的书卷气。

    殷渔露出一个明朗的笑,乖巧地叫一声“爸爸”,还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肩膀。那笑容耀目,叫人愿用成山的珠宝去交换,与平日学校里那个桀骜不驯的样子相去甚远。他很快被带上车。

    许书砚目送汽车离去。

    然而这一次,当黑色奥迪从眼前开过的一刹,他清楚地看到副驾驶座上的殷渔正看着自己。

    他到底什么时候发现的?许书砚半眯着眼睛,提起一边嘴角,细细玩味。

    作者有话要说:  (注1:NOIP为全国青少年信息学奥林匹克联赛英文缩写)

    (注2:N市为架空)

    文肯定不坑。一点存稿,一周五更,一四不更。

    先走肾后走心

    ☆、绕指柔

    又过去两辆113路,许岩从第三辆的窗口伸出头,朝许书砚招呼:“上车!”

    车上还有不少空位,许岩旁边就有一个,他殷切地看向儿子。然而许书砚上车后就近坐在司机后面,他只能讪讪地收回目光。

    他戴了一副金丝边框眼镜,梳了个一丝不苟的偏分,衬衣扣到顶,一双褐色皮鞋擦得铮亮,一路上不时朝前方的儿子瞟去。

    可惜许书砚一次都没有回头。

    *

    许岩半年前新搬的公寓就在车站附近。

    父子二人下车后,一前一后走着,穿过一条长长的上行台阶,静默不言。

    台阶坡度缓,两面石壁爬满了深红浅红的蔷薇花,颇有能立时入画的婉约之美,一路赏景倒也不觉得累。抬头望见隐现在茂密树丛后的红色尖顶阁楼,许书砚暗忖,这种小清新的调子一看就是赵小颖的风格。

    许岩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屋里传来女人聊电话的笑声,得意地说着“因为我喜欢啊,我家老许就买了,不过是一套房子嘛”,他不禁面露尴尬,手上的动作有片刻停滞。

    许书砚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倒是平静地等在一旁,进屋看见赵小颖,叫了声“小妈好”。她新烫了头,过肩的小波浪与额前的刘海一道将整张脸衬得小巧可爱,看去仿佛小回二字头的年纪。

    “……我这儿有事,下次聊。”赵小颖飞快挂断电话,两只手拘谨地在围裙上擦拭,僵硬地笑着,“哎,回来啦!菜都做好了,我去给你们端上来。”

    屋子南北通透,有涌动的风。壁龛的青瓷香插里,散落着伽罗大观燃尽后留下的香灰,馥郁甘醇的气味因风苏醒,四下飘散。

    许书韬的遗照摆放在作为客厅和餐厅隔断的博古架上。

    “那个,”席间,许岩清清嗓子,打破餐桌的沉闷,“下周三是你弟弟的祭日,你那天要不要回来……”

    “不用了,”许书砚咬一口排骨,“你们分点香烛给我,屋里有个炭盆,可以在那边烧。”

    “也行,也行……”许岩揣着重重心事,索性放下碗筷,“你要不然还是搬回来算了,高三这一年很关键。你搬回来,小颖回娘家照顾书莹,我给你做饭。行吗?”

    赵小颖捧着碗,小鸡啄米似地点头,“是啊,你就搬回来吧,这里也是你家。”

    许书砚看着俩人拘谨的模样,一不留神笑出来,声线却清冷,讥诮道:“终于想起要做慈父慈母了?”

    许岩和赵小颖面面相觑,一齐噤声。

    许书砚几下吃干净,扯了张纸巾擦嘴,“你们把这份心放到许书莹身上吧,我都习惯了,没事。”

    *

    夜晚,许书砚又梦到了许书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