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不患寡而患不均

    周远正坐在餐桌边吃蛋糕，现烤的松软蛋糕坯，里面是冰激凌夹层，雪白的奶油涂层上面是醇香的巧克力屑。

    他昨天看到午休时外面的员工在一起拼单叫蛋糕，说是刚刚新开的店味道很好。周远干脆给大家都买了单，顺带着自己也跟着吃了一块。

    确实好吃。

    于是他下班的时候又让司机绕路去那家店里买了个大的，想着拿回家给陆连赫尝尝，没想到陆连赫昨天吃了半个，今天就做出来了更好的。

    倒也不是因为陆连赫天赋异禀吃两口就能学会，他虽然厨艺极好，但也不是样样精通，随意就能胜过人家专门蛋糕店的师傅。纯粹是因为周远家的食材比蛋糕店好了不止几个档次，鸡蛋是土鸡蛋，面粉牛奶统统是有机的，做出来的东西都散发着食物最原始的芳香。别人送来的巧克力一盒近一千美金，也被陆连赫直接切成碎屑洒在蛋糕上。

    “好吃吗？”陆连赫问。

    “嗯。”周远嘴里吃着蛋糕没法说话，干脆点了好几下头来表达自己的赞美，接着听到陆连赫说：“给我尝尝。”

    然后陆连赫捏着周远的手腕直接欺近，轮廓深刻的脸在周远面前不断放大，接着慢条斯理地舔掉了他嘴边的奶油。

    “你看你吃的一脸都是。”陆连赫眼都不眨地信口雌黄。

    周远只感觉自己唇边忽然一热，接着他愣了足足五秒。没来得及对陆连赫突然的亲密举动表示抗议，他只能强装出一副非常坦然毫无波动的样子。接着他又听到陆连赫强行污蔑自己吃了一脸，内心情绪太过复杂，竟然不知道从何开始反驳。

    还好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一向有电话恐惧症的周远此时像得了救似的拿起手机逃出门接听，只留下陆连赫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笑。

    其实周远并不是那种无法控制自己情绪波动的人，事实上他日常中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碰到再难缠或者再讨厌的竞争对手也风度翩翩，而无论公司有什么紧急情况他都是一副坦然自若胜券在握的样子。

    但是他有个死穴，就是不擅长应对别人的好意，尤其是爱意。

    如何应对合作伙伴和下属都是可以训练的，类似的习惯往往在从小时候就已经开始养成。在最关键的发育期中，周远经常能得到来自别人的敬意，惧意，欣赏，景仰，也能够非常熟练地处理这些感情……可他却从没学习过，究竟该如何应对毫无保留的爱。

    未曾经历过，又谈何经验。

    陆连赫听着周远那边接起电话，整个人语气都冷淡了下来，礼貌中带着说不出的疏离。对外的周远是温和而稳重的，一举一动令人如沐春风；而在家的周远是懒散而放松的，更让人想要接近。陆连赫见过太多的周远，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周远，明明连背影都带着刺，但是他在说话的时候却在努力地和缓自己的语气。

    就好像对电话那头的人还抱有希冀一样。

    周远最后语气平平地应了几句，和那头道别挂了电话，却一直背对陆连赫没转过来。

    陆连赫能猜到周远是在调节他的表情和心态，免得把他的不开心也传染给自己。

    可陆连赫并不想看到周远不开心，也不需要他一个人去承担。

    他端过桌上那盘蛋糕，忽然绕到周远正面。周远没来得及反应，果然脸上还是没收起的冷淡而低落的表情。

    他正不自觉地蹙着眉，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是把他和外面的世界分隔开来。陆连赫从没见过周远这副模样，简直像他又回到了他密不透风的玻璃墙中，还用坚冰把墙垒得更高。

    他看到陆连赫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时微微惊诧了一瞬间，而陆连赫贴心地什么都没问，只是塞了一小块蛋糕进周远嘴里。

    巧克力微苦，奶油是甜的。柔软的蛋糕坯混着冰凉甜蜜的冰激凌在舌尖划开，看着眼前的陆连赫，周远的心情忽然就好了不少。

    “没事。”他笑笑，接过陆连赫手里的蛋糕：“不是什么大事。”

    “就是我父母刚刚打电话说，他们带着我弟弟回国了，明天下午的飞机，叫我去接一下。”

    周远还是没让陆连赫跟着去，第二天自己开车去了机场。

    他把车停到车库，在国际到达的航站楼站了一会，很快就看到了一家三口走了出来。那对中年夫妇的打扮并不是庄重一丝不苟而容易带给人距离感的样子，反而衣着都比较简洁随意，笑起来的样子也很接温和。而他们旁边站着的人看上去二十左右，空着手，只背了个印花带铆钉的背包，黑色的上衣背后印了两个巨大的翅膀，穿了双造型复杂的鞋。

    如果让外人来看，这像是个非常幸福温馨的一家三口了。而周远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了一会，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都是喜欢穿潮牌，怎么韩杉穿着看起来比自己这个弟弟要好看得多呢？

    一个像家境优越品味不俗的叛逆少年，一个像恨不得把所有logo都堆在身上的暴发户二代。

    虽然确实也差不多……周远嘀咕着，走上去接过自己母亲手里的箱子，客客气气地笑了。

    依次打招呼时，周母的表情就是一副和十分想念的儿子久别重逢的样子，而周父眼中也是脉脉温情，只有周远的弟弟抄着手站在一边，就点了点头。

    “周翔，快和你哥哥打招呼。这么久不见了，你们肯定也特别想对方……”周母注意到了周远的目光，连忙说。

    看着周翔不太情愿地喊了人，周远才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然后说：“我送你们去雅苑？”

    雅苑是他家以前在国内最常住的房产，同时也是周远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也是别墅区，只不过却和周远现在住的地方相距极远，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北。

    虽然已经好几年没有人居住，但是各种费用周远也一直交着，还定时请钟点工来打扫，随时都可以搬进去住。

    看着周母答应了，周远就帮着把行李搬进了车的后备箱，然后往城北开。

    周远自己开车的时候不会和人聊天，一路上也就没人说话。他看着黑暗隧道里的晕黄灯光一格一格地从车的前玻璃掠过，心中是莫名的感觉。

    和父母相处的感觉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亲密无间，反而充满了客气疏离，甚至还不如和陆连赫待在一起舒适随意。

    等到了雅苑，周远把车临时停在路边的车位，帮忙把行李箱搬进了屋子正要走，就听到周母开口了：“周远，留下来吃饭吧？你好久没吃妈妈做的饭了吧，今天给你做你喜欢的水煮肉片好不好？”

    我早就不喜欢吃水煮肉片了。周远在心里默默想，但是还是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我不爱吃水煮肉片。”周翔皱着眉喊。

    “那你就吃别的。”周父瞪了他一眼，随即大厅里的气氛变得奇异的有些安静。

    周远实在懒得开口问他们到底想说什么事，索性等他们自己主动提。果然饭才刚刚端上来，吃了两口，周父就开口了：“周远啊，我们这次回来，主要是因为你弟弟想要回国发展。”

    “哦。”周远索性放下了碗，等着听他说话。

    “我们想着是，毕竟你是哥哥，在国内自己也开了公司，能帮弟弟的还是帮一把，是不是？既然他想回国发展，你看看你能不能让他在你公司干点什么？也不用职位太高，他还年轻，随便当个经理就行。”

    周远没说话。

    “为了他在公司不受欺负，你看看你能不能再给他点公司的股份什么的？当然这个我们不能和你白要，你这边给他百分之十，我们在国外的公司也给你百分之十。”周父又说。

    “爸。”周远冷淡地开了口：“且不说股份和受欺负有没有关系，也不说谁是‘我们’谁是‘你’……我公司光流动资金都能拿出十几亿，我拿百分之十的股份和一个全部估值二十多亿的公司换一样的股份？”

    周父面色红一阵白一阵，显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但是为了面子没说出来。旁边的周母赶紧打圆场：“那就按市值换。我们都是一家人，算得这么清楚干什么？你弟弟也是想回国干点事业，能帮弟弟就帮一帮，你记不记得他小的时候可喜欢你了？”

    周远对于这种亲情牌置若罔闻，淡淡道：“干事业？他能干什么事业？还不是看我开的是娱乐公司以为能对我公司的艺人下手？”

    周母直接避开了最后一个问题不答，但是还是试图继续劝说周远：“他还小，你就包容他一点，让他试试……”

    “他还小？”周远瞟了一眼旁边面色不虞的周翔，说：“他有……十八十九二十还是二十一了吧？”

    “二十。”周父正想指责周远连自己弟弟的年龄都不记得，就听到周远慢条斯理地继续开口了：“我二十的时候都已经研二了，自己的工作室也已经开起来了。”

    “他还小？”周远从眼角瞥了一下周翔，还是很给面子的没问周翔现在的情况，直接拉开椅子站了起来，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西装：“我有事先走了。”

    “哎！”周母在背后喊他，“你不吃饭你不饿啊？回来把饭吃了再走吧？”

    周远在心里叹了口气，还是没回头。

    他坐在车里，没有立刻启动，而是深深地呼吸了两下，试图平静自己的心情。

    总是这样。

    他的父母并没有在物质上亏待他什么，却总是这样，在周远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时候让他寒心，又在他马上要彻底心灰意冷的时候又送来关心。

    周远不明白，他明明只是想得到一份其他人家里的孩子都有的亲情，可是又总在要看到些希望的时候屡屡遭到打击。

    平静了心情，他才慢慢地开着车上了路，直到眼前出现了自己家门口那条熟悉的两旁载着银杏树的大路时，他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周远忽然很庆幸当时没有让陆连赫搬出去，这样自己回家时看到的还能是亮着温暖灯光的客厅厨房，而不需要看到一室漆黑。

    那太冷清了，平时的他都可能会不适应，更别说今天的他。

    他从车库的电梯上了楼，一出电梯门就被家里的景象惊得呆了一呆。屋里的不止是陆连赫，还有在烤箱前面忙活的温瑜，以及抱着手柄坐在客厅地毯上打游戏的韩杉。

    陆连赫第一个注意到了周远，冲他露出个笑来：“你回来了？”

    周远只感觉自己那莫名空落落的心好像被填满了，像是再也不需要四处苦苦寻求什么来弥补那里的空洞了。

    第34章 太阳

    “嗯。”周远应了一声，没说什么，而是先回房换衣服。他已经回到了最能让他感到舒适的家里，只想赶紧放松下来，不想再多穿一秒笔挺整齐的衬衫西裤了。

    他换了身家居服，坐到沙发上，然后用力往后一靠，任自己整个人都软绵绵不着力地陷进了靠垫里。把自己深深地埋在柔软的布料里，四肢都被沙发承载着不用发力，周远只感觉万般的安心，舒坦地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他感觉到身边的坐垫一陷，像是有谁坐了下来。

    他抬起头，睁开眼，对上了温瑜带着点笑意的眼睛。他垂着眼看着周远，长长的睫毛衬得他的眼睛像是自带眼线。温瑜端着个雪白的瓷盘坐在旁边，盘子里摆着一摞曲奇，温暖甜蜜的香气扑鼻，像是刚刚烤好的。

    看来自己进门的时候，温瑜在烤箱旁边摆弄的就是这个了，周远想。

    “要不要吃点？我刚烤的。”温瑜说。

    周远点了点头，实在懒得说话，干脆直接张开了嘴，然后温瑜喂了一块到他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