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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乳母率先惊醒,连忙起立告罪,抱起展熙查看尿布湿了没有。
展昭俯身,默默将女儿抱出房门。
房檐黑沉沉的影子罩着,展欣紧紧搂住父亲,头和头埋在一起。永夜漏断,风振树梢空回,没有别的温度,别的人。
点亮蜡烛,展昭转头看着女儿。展欣眼睛鼻头红红的,脸上却干了。眼泪在路上都流进父亲头发里。
展昭笑了笑,问她:你喜欢弟弟?
展欣赶快点头。
展昭坐下,掂起她放在膝上面对面。静了静说,告诉爹爹,为什么从前不喜欢,现在突然喜欢了。
展欣泪花又开始打转,揉揉眼睛说,从前我不喜欢弟弟,所以娘生气走了。现在我每天说,我喜欢弟弟,她听见了会不会回来?
稚真童言,说得展昭几乎落泪。深吸两口气说,娘最爱欣欣,怎么会生气呢?她,她是陪外婆去了。等你再长大些,她……
见他迟疑停下,展欣追问:她为什么陪外婆,不陪我?肯定是不喜欢我了。
展昭摇头,欣欣你要记住,娘永远不会不喜欢你。她陪外婆,因为她是外婆的女儿。就像你是爹的女儿,所以不管去哪儿都要陪着爹爹,是不是?
展欣将信将疑,点了头又问:等我长大,她是不是就回来了?
展昭垂下眼,无法出声说是。
展欣猛然倒进他怀里,忍着不哭出声来。半晌抽抽噎噎说,那你、你会不会也、也去陪你爹、爹和娘,等、等我长大了,还不回来?
展昭慢慢抚她的背心,许久说,不会。爹不会离开你,不喜欢你。
展欣抽出一只胳膊,攥着他的衣服。好一会儿安静下来,说,爹爹,我困了。以后你天天和我睡,不许走。
展昭点头,好。
展欣眼皮打架,继续要求:吃好多饭和菜,不许饿死。
……
不许把我丢了不要。永远不许。
展昭哑然失笑,她几时学会的说永远。
但是,无论几时问起,我答应你。到我不能说话的那一天。
次日一场秋雨,展欣从墓园回家,傍晚发起高烧。郎中以风寒医治,不料服药两日,又添咳嗽惊厥之症。展昭急得两眼红赤,晨昏不辨守在榻前。斗胆上前劝食劝睡的,被他一眼如刀逼来,登时溃不成军。
展忠自幼抚养他成人,从未见过这样沉默暴烈的展昭。一旦崩溃,他不管指天骂地还是拔剑弑神,一想心都疼得颤。思量前后,趁他抱起展欣喂水,表情有刹那柔和,展忠连忙说,怎么看着像是出疹子,只怕先前那郎中弄错了。好似邻乡有位辜大夫,专治小儿……
展昭恍若未闻,依旧低头喂水。拿开杯子,手微微抖动,抓不稳狠狠摔到地上。猛地立起身,抱着展欣冲出门外。
天知道他动用多少忍耐才抑住杀人的冲动,包括杀了自己。误诊,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他居然昏盲到一直在无视。夜里乡间,看不清何处为水何处山,他只用半刻钟便敲开辜家的门。自己完全想不起来,路是怎样走过。
辜大夫夜半惊魂,并没有怨言。诊至天明,拨开孩子衣领给父亲看,确是起的麻疹。口中宽慰着‘莫急’,飞笔划出药方,当时教童仆配好拿去煎。不觉白日过去,展欣通身起疹,想是发得透了,额头热度渐低。辜大夫得闲饮了一口茶,笑望展昭不语。
展昭察觉回头,想了想作揖道,展某惭愧,尚有一不请不请。先生可否容我暂留府上,待小女无碍,自然离去。
辜大夫摇头说,随你留到几时,房子原本也是我借的。你站了一天,不吃不喝,莫非是铁打的?我倒想号个脉试试。
展昭不料他说出这番话,亦无心应答,只笑了笑,转头去看展欣。
辜大夫从背后说,她累得很,一时醒不来。你看也白看,不如到外面走一走,也让我喘口气。
展昭方才想起道谢,又一揖说道,先生辛苦了。还是你去歇息,展某在此守着。
辜大夫暗自嘀咕,我不赶你,你倒来赶我。我虽是借住,莫非借的你家房子不成。忍住不曾脱口说出,哈哈笑道,那我睡觉去了啊,你可别再叫我。
见他转身欲出,展昭忙叫,辜先生。
停步回头,听展昭歉然道,若有事,展某还是要叫你的。
辜大夫眼肌抽搐,一拂袖重重走出门外。不一会儿带进个青年女子,气哼哼说道,有事你问她。不必瞪眼,她比我医术高。
女子笑称哪里,说着话送他到门边,回身道个万福,问展昭:“展爷,你可能认得婢子?”
展昭应声打量她,默然摇头。
女子抿嘴笑道:“婢子妄语,你自是记不得。我是松江茉花村人氏,丁总兵府上的丫鬟。从前在家侍奉小姐时,见过你。”
展昭目光一闪,闭口不言。听女子续道,“我随小姐出阁,姑爷是此地常州人,姓辜,常年行商在外,就将一半老宅子,借与族兄开馆行医。我时常随小姐来,帮手捣药,略学得些皮毛。这位辜大夫专治小孩,脾气也便像个小孩了。展大侠莫笑他,他人心是好的……”
展昭听不见多少,只知丁月华此时,似乎是在这里的。
女子自顾说完,拿起桌上药方出去。不一时端来托盘,上面晶莹白亮一小碗桂藕羹,细细散着甜香。她放下笑道,展爷请随意用些。我已禀过小姐,稍后过来。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庭燎之
展欣睁开眼,睫毛一闪轻声叫,爹爹。向父亲张开手臂。
展昭将她抱在怀里,亲了亲脸颊问:难受么?
展欣摇头,趴在他肩上弱弱地说,我做了一个梦,你拉着我的手,和桃花站在一起。好多桃花,好漂亮。
梦里还有外婆和母亲,她没说。摸一摸衣领问,我的金锁呢?
展昭想起离家前,摘下来放在她枕头下了。默然伸手襟中,取出藏之几年的白玉锁片,给她挂在颈上。
展欣低头看了良久,眼睛亮闪闪地笑了:爹爹,我喜欢它。把我的跟你换,好不好?
展昭摇头微笑,不用换,都是你的。
不,我要给你。展欣说着又趴到肩上去,忽然看见床帐后的丁月华,好奇地问,你是谁?怎么在我家……咦,不是我家?
丁月华笑起来。展昭也笑,告诉她,这是丁姑姑。叫姑姑。
展欣听话地叫,姑姑。我是不是做梦跑到你家来啦?
丁月华点点她的鼻子说,是爹爹抱你来的。你生病了,把爹爹吓坏了。
展欣玩着父亲的耳垂安慰,别怕,我就是困了,睡了一觉。咱们回家吧,我想忠爷爷了。
展昭点点头抱她起身。丁月华跟出送到门外,展欣叫道,姑姑不要送了。明天你到我家来玩,我剥莲子你吃。
展昭亦回头说,月华,若不介意,闲时来家再叙。
丁月华怅然止步。聚首匆匆,他只说还乡葬妻,再便不肯多言。体谅他心念幼女,忧急中更添无奈苍凉,许多话翻转胸中,只是不得出口。此时眼看他落寞背影,她不觉眼眶发胀,一颗心惶惶急跳---回首年少已远,你我此生,究剩下几多日月还可等待?
不假思索,她张口呼喊:展大哥,月华刚自茉花村来。
五哥回了陷空岛。
你可是教人送药给他,是个少年?
五哥将他留下了。
一句一句,说完已是泪满衣襟。她不由自主,向他迈进,咫尺外又堪堪停住。
展昭只是一顿,微侧头笑了笑说,月华,多谢你。随即向前,急步远走。
他找到永宁种植的还魂草,带回江南。交给于远,命他送往陷空岛。卢夫人看见,当知于配药时做参考。
他迈步如遁逃,不敢多留一秒。不敢问,他如今怎样,身体痊愈了吗,称心顺意否。
不见不想,又有什么好问。展昭展昭,他心里叫自己的名字,如今你还想怎样。
以为死去的心,忽复起跳。原来人世间,终有那么一些心之所在,像风吹万里冰封解冻,汪洋似海春潮;骨硬志坚如山,他也难说抗拒。
也许夜半扪心,只在自己眼中清明。
秋水畔,烟波浩渺。他落马久伫,风翻长袖飞舞,写一卷秀拔端凝,与天地同往尽头。
少年的他说,月下银白的香雪海,蒹葭苍苍。是谁宛转在水的中央,诉说流传千古的荡气回肠?
却原来,道阻且长,又是谁和谁的相望,心甘情愿的歧路彷徨,不失不忘。
他转头望依在身边的小人儿,浅浅微笑。
小人儿震惊的张大眼,问他:爹爹,这是什么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