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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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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迷乱中渐渐清醒,展昭抬头说,白玉堂,我该走了。

    白玉堂忽然想笑。心上就像坠了重重的铅,看它扯开来,血肉模糊的一团,不知要往哪里掉。

    铁锈的腥气弥漫,眼中景物扩充,猛然胀大成一腔浓稠血雾。

    身体又空又冷。他恍惚地想,他到底是把这颗心,呕出来给了他。

    卢夫人惊讶立起,望着推门而入的展昭,手里抱着白玉堂,分不清哪一个浑身是血。

    将人放在床上,展昭回过头,面色惨白地说:“大嫂,对不住,我不该带他出去。他吐血很多,请您看一看。”

    卢夫人慌忙行至床前,一搭腕息,对展昭说:“暂不妨事。你去换件衣裳,也让他静一静。”

    展昭欲言又止,点点头退出去。

    卢夫人一侧身坐倒,轻声叫:“五弟醒来。展昭已去了。”

    白玉堂睁开眼,望见泪光,笑了笑说:“大嫂,我没事。他若要走,你莫拦。只说我好了,不日将可起身。”

    卢夫人吸口气,拭泪点头:“你放心,大嫂明白。一直也是这样对他讲的。”

    白玉堂听罢苦笑:“那只猫又蒙对一次。他若不走,我再不知怎么撑下去了。”转头望着案上,喘息道:“大嫂,药再与我一粒。”

    卢夫人摇头:“五弟,痛也要忍。这次无论如何不行。”

    白玉堂偏头向外,黏热液体冲口而出,溅了满地猩红。

    箭毒入腑,卢夫人心思用尽,也未能拔除。他不让告知展昭,日日靠服用猛药,强自压制。

    顾不得血污沾身,卢夫人用力将他抱起,搂住了泪如雨下:“五弟,不是大嫂狠心。你脏腑虚弱,已经受不住了。若有个好歹,你家中兄嫂妻子,我如何向他交代。再说你大哥,只怕疼也疼死了。”

    白玉堂微微阖眼,轻声笑道:“大嫂要看我前功尽废,白白遭罪么。自己的身子,我有分寸。多一粒少一粒,于性命无碍。等他走了,玉堂什么都听你的。如何呢?”

    傍晚展昭进来,白玉堂背靠软枕坐在床上,手持银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着粥。

    看见他便道:“爷在吃饭,此时不准你开口气我。”

    展昭果然不说话,过来坐在床沿,目不转睛望着他。

    白玉堂瞥他一眼,停了停将碗勺递过去,一言不发等着。

    展昭伸手接下,搅一搅盛出半勺,靠近些送到他嘴边。

    喂了两口,白玉堂握住他的手腕,摇头说:“你也吃。”

    展昭住了手,眼中闪过一道迷茫。

    白玉堂将额头抵上来,低声道:“也要我喂么。你不是想回去,莫教你那郡主看见说,陷空岛待客不周,生生把个猫儿饿瘦了。”

    两粒水滴,一先一后落进碗里。他却不知刺痛了谁。

    展昭手指一抹他眼睑,微笑说:“白兄说得是。我便留下,撑饱了再去。”

    白玉堂霍然抬头,目光定定的:“你一天多吃几餐,每餐多吃几碗。早早还家,休让娇妻久等。”

    “展某素有胃疾,饮食不可非时,不能过量。白兄知道的。”展昭心平气和道。

    白玉堂泄气的躺倒,自己想着笑起来。点头道:“不走也好。我也不回金华,死活在一起罢了。”

    展昭一阵目眩,强拉他坐起,放了碗双手扶在肩上说:“外伤也好了七八成。睡着不起,不是你的性子。”

    白玉堂向前跌倒,在他怀里闭上眼:“奸猫,你想说什么。”

    展昭拍着他的背,许久说道:“不准死。不管在哪里,你给我好好活着。”

    深海珠。擎在掌心察看良久,卢夫人抬头说:“好个宝贝。拿来研药,不觉可惜么?”

    她多少知道,除了手中巨阙,展昭身无长物。这粒大珠,世所罕有,即便陷空岛或金华白家,也未必找得出第二颗。他固然轻财,贴身收藏的物事,又岂是有价可沽的。

    听她语中迟疑,展昭温然道:“大嫂且安心。物虽贵重,怎比人命紧要。珠子留在展昭身上,不过是个死物。赠珠人的情义,展昭此生不忘便是。”

    卢夫人细细一想,叹道:“竟是我俗气了。难怪五弟,世上也真只有你……”

    “大嫂,”展昭连忙截话,“此来多有打扰。展昭明日辞去,白兄任性好动,拜托大嫂加意留神。”

    卢夫人应道:“从小看到他大,我省得的。”一顿又说:“你自己多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怕守不到云开日出。晓得么?”

    展昭怔住,半晌吃吃道:“大嫂,你,你不怪白兄么。”

    卢夫人叹了一声,摇头说:“早已不怪了。我知兄弟几个嘴上不说,见你二人如此,他们也不好受。经此一事,谁都想只要五弟康复,他愿意怎样,家人岂能忍心说不。”

    展昭低头化去眼中雾,轻声说:“多谢大嫂。如此他不为难,我便可放心去了。”

    卢夫人迟疑片刻,走上前抚一抚他肩膊,温柔叹息:“和玉堂一样的傻孩子。你肯叫我声大嫂,我便当你是兄弟了。你也莫见外,有何难处,陷空岛来说一声,就同自己家里一样的。”

    展昭说不出话,只是点头。卢夫人又叹一声,道:“这阵子着实累得你不轻。我配几味药你带去,权且补一补。至关紧要的,遇事心里放宽些,方入正道。记住了么?”

    展昭迈步进房,回身轻轻掩上门。听见背后白玉堂说,猫儿,走路出声不妨,爷没睡。

    展昭走近,见他斜倚床头坐着,大半个身子晾出被外。握一握手凉如冰,他忍不住蹙眉:“风口里敞着怀,也不教人点灯。还嫌病得轻了么。”

    说罢要去关窗。白玉堂一把拽住他,胳膊打着抖,死死不放。

    回头望见他的脸,一点点下颏,苍白的浮在暗中,随时会消散一般。展昭一下心疼得不能自已,向床边坐倒,默默将他搂在怀里。

    白玉堂闭上眼。歇了歇说道:“别关。躺着也能看见月亮。”

    展昭忽然哽咽。许久以前,与他饮酒踏月的他,远不是这样孱弱,遍体鳞伤。

    白玉堂伸手,扶着他一只臂膀叹息:“猫儿,你从来都知道我想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你,又在怨自己。”

    他想坐直,而力不从心。笑笑说道:“大嫂没给药吃,明天不能起身送你了。我想试着吹吹风,或许能好些。可还是不行。”

    两行泪,沿着清癯的面颊流下。他转头深埋在他怀里,轻声叫他的名字:“展昭。”

    展昭低头,附耳在他唇边。

    “待我好了,自去找你。未见我时,你不要来。”

    “……”

    白玉堂抬头,双眼灼灼生光:“你敢不从?”

    展昭不答,随手扯起暖裘裹住他,一抱走出房门。

    清寒袭体,白玉堂不禁打个冷战。用力一嗅,空气中丝丝冷香沁脾,他暗自莞尔。这猫儿,当真知我。此生为你断肠也值。

    绕过灯火人烟,一气攀到半山望江亭畔。极目月涌长河,沧浪吞吐,展昭止住步伐,久久不语。

    数次上岛离岛,平地遥观,时觉此处大妙。行近方知更有松涛萦耳,层层叠叠在身后,仿佛空旷天地,终是撑起坚实屏障。

    细细风烟的江南,争奈有此魂魄。白玉堂敲他:“看呆了么。爷费力造个亭子做什么用?站着也不嫌累。”

    展昭一笑,慢慢放他落地。一手圈住腰身靠着自己,说道:“便是站着才好。你说是不是?”

    立脚处容得他们,再无外人插足的余地。白玉堂不由得意:“不枉是爷的猫儿,一看便知亭子是挡那起闲人的。这上面除了你我,谁到得来,谁又踩得住。”

    天荒地老,有你就有我。

    展昭微笑望着他。多少次独眺江月时,他知他定然也在这里。

    白玉堂一转头,蓦地痴了。半晌问道:“猫儿笑什么?”

    展昭拥紧他,低声说:“我看到了。再不会忘记,我在哪里。”

    他握住他的手,放在心上。

    一如你是在这里。

    第30章 第三十章  一苇杭之

    卢夫人送上江岸,将一枚白玉锁片交予展昭。道是五弟幼年佩戴,他性散漫,旧物皆由兄嫂代管。如今人不能来,东西陪你一程,想是情愿的。

    展昭默然收起,低头半晌问道,他可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