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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一怔,知他还想着白天的事。自己的心思,却无论如何不能集中来。真心话,也许不会错。更也许永远不能说。
白玉堂觉出不同,伸手去摸他额头:“臭猫,你发烧了不成?直勾勾的发什么呆?”
展昭不烧也烧了,连忙避到一旁,口中问道:“白兄几时来的?现下饿不饿?”
白玉堂翻个白眼:“没到晚膳,饿什么饿?爷又不吃猫食。”看见他放在桌上的纸包,眼珠一转说道:“你这猫也会躲起来偷吃?还是根本一天没吃饭,怕挨骂?”
展昭不说话,自顾换下官服叠整齐。白玉堂趴过来揪他的脸:“忘了前些时怎么胃疼了?还疼不死你。”
醒了的老鼠只会张牙舞爪。展昭走到桌边倒茶,解开纸包吃起来。
白玉堂扑过去抢:“真的吃独食啊?你学坏了你。”
看着他的吃相,展昭微笑。醒了还会上蹿下跳。口中慢慢劝:“斯文点,别噎着。”
白玉堂鼓起腮帮子瞪他:“斯文给俗人看?饿死事大,爷才不学你假撇清。”
展昭摇摇头,刚才谁说不饿的。
二人力长,吃完展昭清理桌面,白玉堂回床上倒着,盯住床幔问他:“说你下午进宫去了,做什么?”
展昭答:“皇上命我追人,交差去也。”
白玉堂一个翻身面朝里,从鼻子里发声:“怎么又命你。没别人了么?”
迟疑一下,展昭摇头:“不是。展某当时恰好在场,况且人失自开封府,我责无旁贷。”
白玉堂身子蜷了蜷:“你是怨我,还是担心我?”坐起来严肃的望着他说:“你记住,无论哪一样,爷都不喜欢。”
痴愣半晌,展昭说:“知道了。但我不是。”
白玉堂纠缠下去:“不是怨我不声不响把人拐跑?不是怕换了别人追来要拿我问罪?你说不说,说不说?”
展昭被他扳住晃得发晕,只剩连连点头:“我说,我说。实在是展某想看见耗子争食,一副穷凶极恶之相。”
白玉堂将他推倒在床,手臂一横抵在颈上,狞笑:“穷凶极恶?爷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穷凶极恶。”
展昭手指一捋一托,格开他跳起身笑:“白兄勿要当真。非穷凶极恶,是名士风流。”
白玉堂砰地倒下,没精打采起来:“果真是可笑啊,什么词都让你编排尽了。你给我住口。”
展昭过来拍拍他,没有说话。
白玉堂捡起他一只胳膊抱着,许久才说:“猫儿,你对付不了。”
展昭眉头展开来,目光温和:“我未想过要对付谁。”
白玉堂摇头:“你不明白。不是单个的谁,是压在你肩上的,所有的……”白玉堂不知自己也会口拙。
展昭不觉伸手,他的黑发滑过指间,缎子一样:“我说过不要担心。我愿意,才会让它压在肩上。”那也包括,经由你所压上的。
想随你走到不管哪里去。直到睡着,白玉堂也没说出他想说的。
有些话最初若是没有说,大概以后也就再不必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乐酒今夕
永年入宫见驾,赵祯颇为喜欢,下旨赐宴。席上不比朝堂肃穆,少年十几载贵介生涯,吟风弄月不在话下,口齿又伶俐,不几时哄得龙颜大悦,允他当庭邀赏。
少年离座叩首:“皇上赐臣名位,已是极大恩宠。臣不敢再要什么。”
赵祯笑道:“原来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大胆说来,不要怕。”
少年低头说:“该有的皇上都给了,臣也不缺什么。只是前些日子被人追杀,着实怕了。臣……不敢上路。”
赵祯佯装不悦:“你是说朕的大宋军护不了你的驾,打不过那些个鬼鬼祟祟的杀手?”
少年又磕一个头,说:“当然不是了。只不过臣想……臣可不可以自己挑选随从的仪仗?”
赵祯手指点一点他:“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老实说。”
少年委屈道:“臣哪敢打什么鬼主意。臣父族虽居南越,臣自小却未离过东京,此去又都见的生面孔,孤零零没个依傍。所以臣想,臣想若有亲近的人伴着,臣路上不寂寞,皇上您在朝中日理万机,不也不用分心想着臣的安全了么。”
赵祯点头叹道:“说的是。这也算独奔异乡了。你东京长大,亲近人想必有几个,告诉朕,尽量替你安排。”
将展昭宣进御书房,赵祯命赐座,告知永年之语,问道:“卿意下如何?”
展昭脸上非喜非怒:“臣谨遵圣命。”
赵祯叹道:“朕没料到,他只点了你一个,备选也无,倒教朕不好回绝。不过使卿前往,也非一无益处。”
展昭跪下:“圣上有何旨意,臣万死不辞。”
赵祯摇头说:“眼下无实据,朕不能下旨。你道那唐棣因何此时要杀了养子?朕怀疑是知晓了永年身世,被人授命而行。”
展昭迟疑道:“圣上是说……”
赵祯道:“朕怀疑,唐棣与南越王族勾结,造乱东京,谋断我江山国祚。南越若有反心,西夏必不脱干系。朕极力稳定时局,但策反暗涌犹存,说的是实情。内奸一日逍遥,隐患便一日不除。因此……”
展昭暗忖:如此永年一去,岂不危机重重?不被异端所杀,便是倒戈投靠,无奈做叛乱之臣,最终身首两处。如此大政,皇上遣我,真真抬举了。
赵祯继续:“因此往南越属地,亲近内廷,有事半功倍之效。永年之荐倒是提醒了朕,卿此去顺理成章,一护王位稳固,二也探知些内幕真相。你放心,地方官府朕会命他们方便协同,安插人手后援。过些时改换局面,朕再调你回来就是。”
宫门一入一出,来时手里空空,去时还是空空。看去一切未变,其实沧桑转念间。
口谕一道,遣去万里。
回去路上,展昭努力在判断,可能会变的有哪些。终究囊括无果。
像冬风扫过原野,荡然中空。
白玉堂没想到,欢欢喜喜去赴约,会给噎得食不下咽。
使劲攥住猫胳膊:“猫儿脱了这身官皮,跟爷走;回你我的江湖。”
“办趟差而已,白兄不必小题大做。”展昭说。
永远像个没事人。白玉堂气懵了,连连点头:“好,好。我不管你什么狗屁差事,你应过爷的十件八件事,爷今天通知你,十件八件都是跟爷走!你敢食言?”见展昭不语,手中酒壶用力一掷,仰天长叹:“展昭,你有资格答应别人什么事么?只要还给这冠袍压着,你就永远做不到。”
沉默良久,展昭低声道:“抱歉。”
白玉堂摇头笑了:“猫儿你几时能够不说抱歉。你真想去么?不想跟爷走么?你心里知道。爷看不得你这般委屈自己。”
展昭笑笑说:“人各有命,谈何委屈。”
白玉堂讥讽地:“你什么命?为老百姓,非你不可吗?开封府,大宋朝廷,南越国,要是每个地方都非你不可,你早该把自己截成一千段,鲜血淋漓沿路洒过去了。”
展昭蹙眉,怎么会变成这样。好好一场把酒话别,无端被他搅得自己也心情沉重,倒像最后一夜,再也不能见了。低头一想,说道:“白兄言过其实了。外出办案,展某也非首次,早晚要回来的。”
“回来?”白玉堂冷笑:“这话若能由着你说,那奉旨出去岂不成了扯淡。更别提奉的是个什么旨,口谕,明着是口说无凭,关键时候拿什么要人方便?万幸日后功成,利在他赵家社稷;不成,连皮带骨教吞了,牌位上写什么后人都不知!送你去死还不想给名分,这样的皇帝,你替他卖命?!”
他越说越悲,最终惨笑:“猫儿,我也不想如此。可你心里明明白白,你能忍,我不能。爷的话说出来,听了难受么?”
怎会不难受。只是再难受,路也要选,也要走。平日惯说的话,展昭此时却说不出来。真的是被白玉堂口中揭露的,动摇乱了心么?他知道不是。
回不到千山独行的洒脱,不因为所要面对的任何事,只为眼前坐的是这个人。
他曾一寸寸细心筑堤,不察觉最平静的垒砌,是通向最狂暴无情的崩跌;在何时何地,从不被预知。
为什么会这样,展昭想。那么多相处的日夜,他由着自己一脚一脚陷进去,让理智无所作为,任性地袖手旁观;那时在贪恋什么,而可以不顾今天心事惨淡,万念成灰。
他也妄想过,一切被安全包藏在自己方寸不足的心里,不让泛滥。可瞬间炸开的防护,血肉模糊,溃烂这般盛大的存在着,就算归还他一个过去,那里千疮百孔,又怎堪装载。
若他是他的命,在不计一切之后,如何还能奢望,顾全始终?
两颗心,双份折磨。知道时,已经收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