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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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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茨木说:“是那些家伙无趣。不如打一架来的明白痛快。”

    “你经常打架?”

    “现在打的少了。”茨木老实的告诉他,“小妖怪大多知道我,不等打就逃了。也就吾友肯和我打,不过最近,我一说打架,吾友就拉我去喝酒。”

    小和尚又笑起来,笑了半晌,表情看起来却有些怅然,他撑着脑袋,嘟囔道:“还是当妖怪有意思。”

    茨木觉得应该和他说些什么——譬如做妖怪如何如何好又如何如何自在,没人敢拿世间无谓的规则来禁锢你;譬如小友当了妖怪也一定是一等一的大妖,这种事实茨木童子是最有资格同他保证的。但是话就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没能说出口。

    大概是自觉这一天早晚会到来,无论说的多少都没有必要;又或许察觉到了小和尚说这句话只是意味不明的感慨,说出口指不定会改变什么没必要改变的未来。他敏锐的缄口不言,又或许是纯粹因为水石清华,茨木一时之间无法填补鬼王酒吞童子和小和尚之间的罅隙,居然在恍惚之间想象不出酒吞初成鬼——小和尚刚刚化鬼时的模样。

    第七章

    越后寺求助而来的阴阳师在伊吹山上停留了三天。白天搜寻妖怪的线索,夜间借住在越后寺内。期间东密的僧人也听闻见了这场时间而派遣法师赶赴过来了——之前原本是东密僧人和台密僧人的一场辩法交流,小和尚作为神子自然前去迎接。只是不想还未回寺内,众人皆丧命于妖怪,唯余神子一个幸存者。

    但总归出事的地点是在伊吹山境内。有寺庙镇守的地界,往往要比其他地方太平。伊吹山已经数十年没有发生这种恶性事件了,这一回出事要来得更恶劣,足已让诸位法师悚然。

    三天的搜寻无果,阴阳师也就辞行下山。剩下几日守备森严,偏偏之前还能感知到的鬼气却毫无踪迹。人类是容易疲怠也易于自负的动物,不多时就有“妖怪定然是被我们吓跑了”的胜利流言出来。主持疑虑的时间要长一些,但伊吹山下外派的武僧也不可能一直因为找不着影的妖怪而聚留在山上,山下属于越后寺的庄子地界总需要他们维持秩序。再加上又要到民间讲佛会的时间了,住持也得作罢,只探望了小和尚几次,来看他伤势。

    “已经无碍出行了。”小和尚这么告诉住持。

    “这次讲佛会还是得让你去一回。对你修行大有助益。”住持和蔼的说道,“但介于你伤未好全,你随行即可,管事交给你师兄观禅。”

    老和尚交代清楚转身一走,茨木就从房梁上翻身下来。这几日庙里戒备森严,他也不能再随意出去,只一直藏居于小和尚所住的厢房,白天就化作僧侣的模样旁观他日课。对于鬼而言,这几乎是憋闷离奇的体验了。好在茨木仍然兴致勃勃,就好像是已知结果的人,再回头看种子发芽生长,恍然大悟觉得诸事万物都因迹可循。譬如看小和尚习字念书,茨木就想所以吾友博闻强识睿智如此!譬如看小和尚练武,茨木就感慨难怪吾友招式灵活百变强大如斯。

    将所有呆板无趣的日常按图索骥的拼接起来,到茨木眼里就又是值得百般夸赞在酒吞童子身上的说词。

    只是,看多了难免就手痒。茨木童子思念起酒吞来,对于他而言,只有酒吞童子能填满他鬼族血液中骚动不安的战斗欲望的沟壑。

    能够下山是一件好事。这样茨木既不用顾及童年时期的酒吞童子,又能够继续寻找离开这处过往的方法,回到属于他的那个酒吞童子身边去。

    雨滴坠落下来。

    在山上的雨落声似乎和村落间有微妙的差别。越后寺的僧人是分批下山的,民间的讲佛会对于越后寺来说只是场并非特别重要的活动,故此也不需要多少人手。自从小和尚下山来已有三两日,那只奇怪的妖怪化作的年轻僧人也同他随行。只是下山后,小和尚并不是总是能找到他。

    他经常会离开——似乎是在去寻找什么东西。

    雨落下来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大了。小和尚从床上爬起来,这次看起来妖怪也并不在。他赤脚走至窗前,雨在黑夜里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幕布。村庄漆黑一片,只有雨声在一片寂静中安静的响彻着。小和尚隐约听见隔着雨声的几声犬吠,听起来就像是来自非常遥远的彼端。

    妖怪在黎明时分浑身湿透的回来了。

    “你又去哪里了?”小和尚问道,他忍不住瞥向盘腿坐在门边,歪着头把头发上的雨水拧掉的妖怪。他湿漉漉的回来,也把房间里搞的湿漉漉的。小和尚想了想,加上了一句,“你找到了你要找的东西吗?”

    妖怪的动作停住了,他就这么歪着头,从乱七八糟的白发后面好奇的瞧着小和尚:“你怎么知道……嗯,我是出去找东西?”

    “猜的。”小和尚半抿着唇,不太自在的移开了视线,“你如果不想说就算了——反正我也管不到你。”他强调道。

    又来了。小和尚皱着眉头想,这个妖怪看过来的,不怎么让人愉快的眼神,充满了探究和好奇,像是透过他看另外的家伙,或者更加单纯一些,只是纯粹的在“观察”。

    出乎意料,妖怪这次回答了他:“去了不远的地方。但是一无所获。”他靠在一边,小和尚注意到妖怪赤裸的脚腕上戴着一个铜铃的脚环。他刚咧开一个笑容,还想说些什么,但却猛地转头看向门外,“有人来了。”妖怪站起来,从自己的床榻上拎起僧袍,“我去里间。你只需要帮我拖延一会儿就行了。”

    他的身形方才消失进屋,就有人在门外急促的敲响了门。

    “小师父!”门外的人在得到回应后匆匆忙忙的推门而入,面目上都是掩饰不了的慌张,“村子里……有人死了!”

    死去的村人住在村头,独居,家中养了条见人就叫的凶犬。他性格恶劣易怒,在背地里常有人用他的狗命名他为“恶犬”,不过他一向身强体壮,即使独自居住在村落一角也未有生活不便的地方。但现在他横死于自己家中,被撕咬成血肉淋漓的半副骷髅。他的狗在家门口被什么东西一口咬断了喉咙。

    而大雨将一切都冲刷的太干净了。

    独居男人的房屋内一片凌乱,明明有人居住,桌子上却积了一层灰。墙角放着一罐敞开的小酒坛,看起来新开封不久,尸体就倒在酒坛旁边,大量血液溅了进去,混合着酒香发出一股奇异且絮乱的味道。椅子翻倒在一边,小和尚注意了片刻那一小坛酒——即使是未出现灾荒的现在,酒水也并非是这样的男人能买的起的。

    茨木花在这一室被大雨囚禁住的血气里的时间要比他更久。

    小和尚注意到这只妖怪的鼻翼正微微翕动。化装成僧人时,完全像是人类的耳朵偶尔也会兽态十足、敏锐的动一动。这些小动作又将小和尚扯进“这妖怪真像只大型犬”的想象中了。

    “不是妖怪。”茨木忽然开口说,他看上去有些困惑,“我没闻到妖气。”

    小和尚瞥一眼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可能是,它藏起来了。”他不确定。

    “不可能。”茨木用他一贯听起来傲慢自负的语气果断判断道,“就算收敛气味也没用。除了吾友之外,没什么妖怪能在我眼底藏匿气息。”

    “一定是妖怪吧……”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看到了他的尸体……太惨了。”

    “马上就是地藏盆会,为什么还会有妖怪?”

    “受越后寺诸位高僧的庇护,我们本不像其他地方有,那么多妖怪的……”

    他们一无所获的出去,听到的就是围在出事的屋舍附近、却怯步不敢上前的人们压低声音的议论。壮年人在指挥下战战兢兢收殓了尸体,由于借住在村落中的只有小和尚和茨木——茨木当然对僧侣的工作一无所知。于是例行驱魔、安抚亡灵、超度的法事就落在了小和尚肩上。他对于这个工作无比痛恨。对于他而言,这本身就是一件毫无意义的表演,仅有的可怜功效也不过是安抚活着的人。但那些怯弱可悲的活人同他何干?他一面诵着生生刻在身体里的经文,一面将灵魂隐匿在巨大的黑暗中,漠然对这些瑟瑟的芸芸众生投以残酷的冷眼旁观。

    他收了遗物中混了血的酒,将封口重新绑好搁置在一边。懒洋洋的靠在窗前,一腿盘着,手撑在下颚。他厌烦的告诉同行的妖怪:“距离节庆的镇子不远了,我们明日便离开这个无聊的地方。”

    然而第二天,又有人死了。

    是一个已经嫁给本地一位大名为妾的少女。她回家探亲了几日,昨日因为村落中的事而当日慌忙折返。夜晚她的母亲被噩梦惊醒,隔日始终无法安心,便遣人去其夫家询问她是否安好——这个村落距离镇市并不远,赶路的话半日就能到。然而,被派去其夫家的人在半路的官道旁就发现了她的尸体。

    少女被活活的拖出了牛车轿中,一半颅骨被咬的粉碎。差人凭她身着的付下小纹才判定下了她的身份——尽管那件付下被血迹污的一塌糊涂。在距离牛车方向各异的不远处发现了随行护卫的尸身,他们都已被撕咬得无法辨别身份。只有那头牛还活着,正茫然四顾、不安的踏着蹄子。

    村人们如同抓住一根稻草一般,抓住了已准备离开的小和尚。

    或许是他稚龄的身份不足以给这些惊慌失措的人们安全感,他们围住了茨木化成的年轻僧人。少女的母亲发髻凌乱、面容憔悴,赤着脚,失魂落魄,她枯瘦的手指紧紧的勒进僧侣的肩:“大师!求您一定要抓住这个杀人的妖怪!我女儿、我女儿……安代子才十六岁——!我求求您!求求您!我能给你我所有的东西!你拿走我的命也可以!求您!”

    她太过撕心裂肺,以至于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她正苦苦哀求着的僧侣那双漠然的眼瞳。

    无人的时候,茨木转过头,问小和尚:“人类都是这样的吗?”

    “嗯?”

    “仅仅是死去了一两个人就如此惊慌失措……就好像他们自己也命不久矣了一样?”

    小和尚一时找不到答案,于是他转头看向妖怪。

    这只鬼的瞳眸比他想象中干净太多。准确的说,已经干净到算是纯粹的地步了。纯粹的暴力,纯粹的残酷,以及……纯粹的困惑和纯粹的、来源异常奇怪的信任。

    他出了一会儿神,片刻后,他回答道:“因为他们害怕自己命不久矣。”

    “既然害怕,偏偏又要求助于旁人?”

    小和尚挑起嘴角:“就是因为害怕,他们才要求助于旁人。”

    这只鬼皱住眉,像是在理解。片刻之后他对小和尚说:“这么看来,小友你果真一点都不像人类。”

    小和尚姑且将这句话当做赞扬,一笑置之。

    茨木同样在这场死亡中未闻见妖气。然而这次,这个少女的死并未像独居男人一样草率落场。

    她新婚不久,正是备受宠爱的时候——也正是如此大名才宽宏其归家。未想这次的一解思乡苦竟让她永久滞留在故土。少女的死亡另大名震怒且忧惧;要知道,伊吹山不远处即是比叡山,诸多高僧的守护足以让他所管辖的领土鲜见食人大妖。

    他请出了因为为了筹备讲佛会而借住在他府上的法师。

    在傍晚时分,小和尚见到了他的师兄观禅。

    他们熟练的亲切招呼。观禅亲昵的问了师弟的近况,尽管他们其实并非分别很久。随后观禅稳重温和的安慰了少女的母亲,并开始给少女及其护卫超度。茨木知道这个僧人在背后的面孔,嫌恶的皱住了眉。然而即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类装扮的比所有擅于化形的妖怪都要好。他低垂下头,微敛着眉目,念经的声音平和有力,格外的安抚人心。他浑身上下哪一处都是悲悯,哪一处都写着慈悲。

    死者入殓时,他对大多数情绪不稳的村人做了抚慰。他告诉少女一瞬就垂垂老矣的双亲:“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请安心,安代子小姐已经成佛了。你们对她的关心和爱护,她一定会带到下一世去的。从而平平安安,儿孙满堂,幸福一生。”

    安代子的母亲顷刻间捂住脸,痛哭出声。

    她的父亲连声感谢,一面颤巍巍的掏出沉甸甸的钱袋塞在观禅手里。观禅推拒不下,就收了下来。

    随后,他当着各位村人的面责问小和尚道:“师弟,我理解你不愿与我同行。也体谅你一路奔波的辛苦……但是你为什么不在事发后立刻搜捕这只妖怪?你既然身为‘神子’,受师父格外看重和优待,我相信你也应当知晓如何追寻妖怪所留下的踪迹。师弟,”他语重心长道,“你应当肩负起你应该肩负的责任。”

    所有的人都看向他。

    小和尚能听清村人压低的窃窃私语。他们看向他的眼神改变了。那是种他熟悉的,每当“神子”这个身份被提及时就能感受到的眼神。敬畏、尊崇;或者是别的什么格外炙热,却又偏偏异常复杂的眼神。他们推崇他,仰望他,从而期望能吸食他而生。他们把他推上和神毗邻的尊位,俯首在下,同时又满怀期待的等待着他的庇护和借由他而带来的更好的生活。

    无数的人们吐出同样的话语。

    “天啊,居然是神子大人!”

    “神子大人……”

    “我们有救了!”

    “神子……!”

    神子神子神子神子——!

    ……

    “这孩子是天赐的‘神’——他本该如此优秀。他凛然于我们这些凡人,他过目能诵、所学皆精……这是如此的正常。他也不应当有父母,赐予他生命的不是尔等俗人而是神明!我们不能让他就这么成为一尊荒神,我们能教导他,给予他,抚育他……他会拥有佛性的,他会成为佛法的一部分,他会成为世间的活佛。他足以让顽劣不堪的匹夫、愚昧无知的村妇、卑鄙无耻的小人信仰他,他能让拾荒者,流氓,混混,凶匪都皈依大乘。他会带来我们所有人都求而不得的,梦寐得之的。三界唯心,万法唯识,一切诸象皆生灭而本无。迷茫世界的狂人们都不知自己是疯狂的,世界上所有的生物都不知道自己是看不见的。生来生去,生之初始皆为黑暗;死去活来,死之终极仍是冥冥。*神子只要有了佛性,就会成为‘我们’的偈语者。他将会成为盲者的引路人……他将使众生皈心。”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