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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突然聪明起来了啊。酒吞暗忖,该怎么说茨木这家伙好呢,有时听不懂人说话到胡搅蛮缠的地步,但偏偏有的时候直觉敏锐到怎样的转移主题都没有用。
“是。”他干干脆脆的应下来,直直的注视着茨木的眼睛,“这种时间紊乱的事,茨木,你知道代表什么吧?”
“啧,安倍晴明那家伙——”
茨木声音低沉,眼瞳里像是有血光一闪而过。酒吞知道茨木正在凶狠的想着什么,无非是觉得他的挚友不需为安倍晴明的请求而来回奔波;大抵是感到忿忿和不满。
酒吞看出来,却懒得去阻止。尽管鬼王并未将和人类阴阳师的契约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事,更谈不上什么屈辱和委屈,他甚至还应了晴明的请求,但与此同时,他也是没多大的诚意真想和一个阴阳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茨木倘若能给晴明带去什么麻烦,酒吞乐见其成的很。
“时间紊乱——像吾友所说的那个故事,要么是那个男人在不自知间变成了妖怪,要么是因为下棋的两个老人是妖怪。吾友不希望我来,是因为要去的地方是茨木县?”
酒吞微微颔首:“会出现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被什么力量强大的妖怪气场影响。茨木县好歹是你出生的地方,和你总是有联系的。不管你在鬼化后是否承认它,它都受你茨木童子的威名庇护。现在那边出事,还极可能是因为那个没长眼的妖怪牵连。我们不能坐视不管。”
茨木理解了:“既然和我相关,那我也去。”
“……行,这回避开你也是本大爷想岔了。一起去吧。”
茨木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有些嚣张,但是却被月色柔和了两三分的笑容:“回来时还来得及赶上中秋喝酒,对吧,吾友?”
第三章
过江后雾气反倒更重了一些。
茨木蹲在地上,鬼手化成人类的模样,拿着一只树枝在沙地上画地形图。酒吞双臂环抱,倚靠在一旁的枯木边看着。他们都收敛了妖气,一只无知无觉的乌鸦咿呀着飞过来,停在树梢上嘶哑的叫。酒吞嫌它吵,捡了颗石子掂了掂,看也不看的往上投掷去。
瞬间安静了。
茨木对地形的记忆有着超乎寻常的敏锐。他就像是天生的野兽,识途和捕猎都是本能。第一次看见茨木将那座易守难攻的山岭群的地形画出来时,酒吞在想些什么?——他自己都不太记得了。是“这家伙真是个将才”还是“真是可惜了”?
可是,为什么要可惜?
——如果不是因为化鬼的话,这家伙也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类将领吧。
这个念头像是立刻被蒸腾消失的露水一样滑过了。甚至酒吞都觉得上一刻一瞬即逝的想法可笑至极。作为人类哪有鬼怪自由。更何况如今的平安王朝,歌舞升平鲜有战事,再能干的将领也像是困守在平安京的笼中鸟,哪有属于鬼的厮杀自在。
直来直往,崇尚力量,独属于妖鬼间的厮杀。
所以茨木童子也只画过那一次地形图。这是第二次。他将山川河流沟壑深渊城镇农田全部简略的勾画出来,然后转过头对酒吞说道:“介于从安倍晴明那得知的出事的地点,妖气的震荡来源点可能是这几个——”
他在那几处分别画了个圈。
“还有这个山谷,因为地形和风的关系,只要稍微藏匿些气息就能完完全全的不被发现;这里的山上有一处神社,这边是一座寺庙,这里都有可能和妖气产生排斥反应。”
酒吞说道:“你记得可真是清楚。”
还在勾勾画画的树枝停了一停。茨木背对着他,酒吞只能看见茨木白色的发顶和张扬如树木生长的鬼角;茨木听起来有些傲慢,又显得格外冷漠的声音传来:“这个地方哪个角落我都去过——我没有刻意去记它。”
酒吞只是笑了一声。他走过去,随意在茨木画成的地形图上扫了一眼,心里就有了判断。
“这里。”他指向一处山岭和村落间过度的树林,再不远处就是延伸向上的神社,“狭隘又广阔,偏偏又和几个出事的地点不远不近——倘若那妖怪和本大爷一样计划的话,他只可能藏身于此处。”
酒吞说完却发现茨木没有动静。他奇怪的瞥了茨木一眼,却看到这只鬼蹲在地上,直愣愣的抬着头看他,神情有些专注,又格外傻气。
“……你这样看着本大爷干什么。”
“只是觉得果断的吾友格外的有魅力,真不愧是吾友啊!举手投足间就是站在鬼族之巅的气势!这样英明果决的吾友,做出决断来足以让众生战栗,哈哈哈哈,就连吾都在挚友的果决气势下感到害怕啊!”
“嗤,你还真是一天不说点这种恶心的话就不自在啊。还有,茨木,你有什么可怕我的。”
“并不是说我畏惧吾友!这只是我对吾友敬仰的表达!表示吾友非常非常非常的厉害!”
“……真不知道当初是谁教你说话的。”
去到那处林子的时候,雾气似乎更重了。
树木是从外围开始延伸的。最开始尚且比较稀疏,到达了深处后,似乎连月光都难以从那层层叠叠交织的树叶间透下来。妖怪——尤其是他们这种常在夜间行动捕猎的鬼族,夜视能力都挺不错。但是江边的雾气一路绵延,甚至还愈演愈烈,将整个黑夜都密不透风的包围了起来。
雾气在纯粹的黑暗中反射出一片怪异的白茫。
“吾友。”
“嗯?”
茨木嗅了一嗅。冰凉的潮湿扑面而来,他说道:“我没有闻到有其他妖怪的味道。”
“本大爷也没有。”酒吞语气平静,“倒不如说。这片林子里的味道干净的过分了——这里甚至没有虫鸣。”
“这样看起来确实是这里。啊啊,不愧是我最爱的酒吞童子一眼就能够看出来的——”
“行了,闭嘴。”
他们一旦不说话,这个雾气茫茫的世界里就似乎只剩了他们踩踏在腐叶上的声音。茨木赤着脚,脚踝上的铜铃响声格外的明显——他们就像是行走在一个结界里,铜铃声水波一般的荡漾开去,再远远的飘荡回来。
酒吞率先迈出了一步。茨木由同酒吞并肩而行到落后了酒吞半刻。酒吞似乎感知到了什么,鬼葫芦悬浮起来做出备战的姿态,然而就在他迈步的那一瞬间,酒吞的身影瞬间被涌上来的雾气吞噬了。
“——吾友?!”
没有回应。
茨木警惕的四下张望了片刻,四周依旧安静到如同整片树林都已经死去。他手掌的鬼气一丝丝的游走出去,然而周围确确实实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瞬间,酒吞童子的气息完全消失——就如同一滴水融入大海一般消泯无踪了。
茨木童子在原地转了片刻,凭借模糊的记忆找寻了半晌。最后他半蹲下身,手指捻了地上的一点土放在嘴里尝了尝。
“啧……真是遇到对手了。这个地方已经不在茨木县了。”
直到接近破晓时分,茨木童子才从空白干净到诡异的空气中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是血腥味。——还有夹杂在血腥味中的,非常淡淡薄的一点点属于酒吞童子的味道。
血腥味的来源是山落里的一处民居。地上横七竖八的倒了几具尸体,是人类。他们的死状像是被什么怪物咬开喉管,但奇怪的是,茨木没有从残留的空气中闻到其他妖物的气息。
地上有残留不多的血液。可空气中的血腥味对于鬼族太过强烈了;茨木舔了舔嘴唇。他来不及检查那几句人类尸体,也来不及追究血的芬芳中夹杂着的那一丝酒吞的气息来源为何处。不远处有灯笼的火光摇摇晃晃的飘过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吵吵嚷嚷的脚步声离的更近了些。茨木一挑眉,翻身上树匿了身形。
来的人一大半是武士打扮;另外几个是僧侣。打头的那个,穿着白色的狩衣,装扮讲究——或许是阴阳师,或许只是一个附庸风雅的普通贵族。
僧侣们见了地上的尸体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武士在那一刻已经拔刀了。领头的阴阳师在检查完尸体后,微微对他们摇了摇头。
他像模像样的站在原地,捏了诀画了符。躲藏在树上的茨木觉得动作和安倍晴明相比还是有那么几分相像;他想了想晴明的能力,试探性的放出了一缕鬼气。然而阴阳师只是在原地转了几圈,煞有介事的对众人说道:“诸位放心,邪魔歪道已经被我驱逐了。”
——哦,是个草包。
算得上是邪魔歪道的茨木童子有些失落的将鬼气收了回来。
其他人倒是很信服这个被茨木认定为草包的阴阳师。他们很快四散开来,无知无觉的在大鬼的眼皮底下四下搜寻起来。僧侣们的动作更加奇怪,他们飞快转动着手中的佛珠,口中念念有词,可是看上去不是为了超度,倒像是在找人。
“找到了!在这里!”
所有人立刻乌泱泱的涌了过去。
茨木靠在树枝边,低垂下眼,漫不经心的将鬼气凝聚在已重新化为鬼手的手掌中。鬼尖锐的利爪挑开一丝丝黑金色的鬼气,就像是在拨弄一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玩具。
杀死这群碍事的人也不过一个瞬间。却也因为太过容易而异常无趣。茨木心情并不怎么好。他当然不愉快,酒吞童子忽然的消失和地域的忽然变换明晃晃的表示着他们吃了一亏。他急着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找到酒吞,也急着同挚友一起将这被算计的愤怒千百倍的回击到那不知名的家伙身上。
他本身就没有多少耐心,手指一勾就要将鬼气投下去。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空气中风的味道变了。
“神子大人——是神子大人没错!”
“太好了,太好了!神明大人庇佑,神子大人倘若出事,伊吹山该如何是好啊……”
“大人伤的如此的重……”
“阿弥陀佛。”
“大师,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为首的僧侣老神在在的回答:“自然是送小师弟回越后寺。他既然能在这一劫难中活下来,自是受我佛庇佑。但回程一行不必匆忙。知苦乐法,众生度尽。神子慈悲,小师弟倘若还清醒着,也一定会先让我们为逝者超度。观真,观意,随我做法度化亡灵。”
被寻找到的、受伤严重,被这些人毕恭毕敬无比尊崇的“神子大人”又被毫不在意的搁置在一边的空地上。
这还是一个看上去十三四岁的少年。他伤的确实极重——就像是再耽搁一会儿就要中断了那细弱的呼吸。血污了大半件月白色的僧衣。可他面庞上的伤痕和血污、青紫的嘴唇,因昏厥而苍白的脸色都不能掩盖住这个少年熠熠生辉的容貌。这副容貌太过俊朗,但又却格外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就像是黑夜里飘曳而过的云。
令茨木童子止住了屠戮念头的并非是这少年的容貌。
茨木视线好奇却又炙热的视线盯住他时,少年仿若感知到了一般,长长的眼睫不悦的动了动。
这个小和尚身上……有酒吞童子的气味。
第四章
他们走的极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