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将纸箱都差不多搬出户外之后，接着轮到处理细部位置的垃圾。智纪自告奋勇地率先进入衣柜这一类狭窄的空间，由于他的体型矮小比较方便，行动又很利落，所以对这方面的清洁工作相当有帮助。不过，在打开厨房的橱柜时有几只老鼠跑出来，吓得智纪发出「哇呀」一声惊叫，攀到纪宵身上，可惜马上就放开了，让纪宵忍不住期待再多出现几只老鼠，只是未能如愿。

    没过多久就到下午三点的休息时间。

    「桥田，以第一次接触这种工作来说，你的技术不错啊。」

    听到小林夸赞，智纪喝着瓶装汽水，同时腼腆地「嘿嘿」笑两声。纪宵、智纪和小林三个人坐在已经搬空物品的缘廊上，两名新手则精疲力尽地仰倒在院子里。因为二楼的清洁小组一直上下楼梯的缘故，因此耗费大量体力。

    「不过，工作起来很辛苦啊。」

    「算是吧，这份工作要搬的东西很多，所以非常消耗体力，但是精神上轻松很多呢，起码没有累积半年、整堆都要塌下来的厨余垃圾，也没有出现猫狗的尸体。你说对不对，美村？」

    纪宵一边喝着茶水，一边猛点头回应。

    「猫狗……还会出现那种东西啊？」

    「像是曾在死亡的独居老人房间里找出宠物遗体，真可怜……因为没办法找地方埋葬病死的宠物，只好一直塞在衣物整理箱。」

    「唔喔……」

    「那次清出饲养了好几代的十三只鼬鼠的尸体时真是麻烦，最先养的几只几乎都已经变成白骨，至于近几年养的……已经腐烂得像一团烂泥……」

    智纪闻言似乎做了很具体的想像，因此脸色顿时转为惨白。纪宵见状，连忙向小林使一个眼色，小林赶紧改口说「啊，抱歉抱歉」，恢复和善的笑脸。

    在休息时间即将结束时，小林的手机响起，似乎是公司的来电。

    小林正在讲电话，智纪则把玩着宝特瓶的盖子，同时以低哑的声音开口。

    「如果我……」

    「嗯？」

    「如果我死掉……也一样会腐烂吧。」

    「……若是人类，通常在腐烂之前就先火化了。」

    「可是，万一是在哪里孤单地死亡，然后过好几天都没被任何人发现，不就会腐烂吗？」

    正是如此，人类一死亡肯定会腐烂，尸体融解之后和土地合为一体，要不然整个地表都会充斥着尸体。纪宵每次观赏僵尸电影时总是觉得很不可思议，那些恐怖尸体的腐烂程度未免太半吊子，怎么不会继续腐化呢？而且，已经如同烂泥一般的身体，应该是不可能行走。还是说，尸体一旦转化为僵尸之后，便会维持在经过防腐处理的状态，亦即全部成为木乃伊？

    「我不想独自一人烂掉……」

    「……为什么？」

    纪宵怔怔地向智纪发问，于是那可爱的双唇噘起来，反问纪宵：「难道你想要烂掉吗？」

    「不，我不想烂掉。」

    「就是说嘛！」

    「但是，如果说『不想死掉』，我还可以理解，『不想烂掉』有一点……」

    智纪一时露出愕然的神色，接着会意地点头。

    「喔，原来如此，是这样啊。以顺序来说，应该先担心死掉的问题。」

    「嗯。」

    「可是，死掉是无可奈何的，任何人都一定会死，但是烂掉便能避免吧？只要有人在临终时守在旁边，在身体烂掉之前火化就好。」

    「……嗯。」

    「我是这么想啦……在死去的当时，有人在旁边陪着，并且会为自己的死亡感到悲伤，然后愿意慎重地处理尸体……最重要的就是这个部分啊，大概吧。」

    智纪望向以纸箱堆叠成小山丘的院子说道。

    虽然纪宵点头表示同意，可是内心颇为费解。反正人只要一死便完全没有知觉，姑且不论是否相信灵魂之说，但以医学理论而言正是如此，然而，人类却像智纪说的那样，深切希望自己能被慎重地下葬，连纪宵本身也是这么想。话说回来，或许有人希望死后被抛弃在深山里任其腐朽、化为乌有，不过那是单就个案而言。

    「真伤脑筋。」

    刚才走到一旁讲电话的小林回来了。

    「结果变成现在必须尽快赶到其他现场帮忙的情况。好像有什么问题，那边没办法顺利进行工作。」

    「需要的人数呢？」

    「说是尽量多一点。」

    纪宵思索一会儿，询问二楼的清扫进度，小林回答：「已有九成清理好了。」

    「既然如此，剩下的就让我和智做完，小林先生你们请先过去支援。」

    「没问题吗？」

    小林这么一问，纪宵便望向智纪。

    智纪接着答道：「有纪在这里，不要紧的。」

    有纪在这里……有纪在……哎，真想把刚才那句话录音保存下来，纪宵不由得深感懊悔。

    一到三点半，小林和另外两名新手便赶至其他工作地点。

    后来，纪宵和智纪还是默默进行工作。将所有纸箱和垃圾袋都搬到户外之后，还算宽阔的院子几乎被掩埋起来，他们两人则全身都被汗水和灰尘弄得一片湿黏。

    「哈哈，我现在的样子可是有生以来最肮脏喔。」

    智纪一边如此自嘲一边露出笑容……真可爱。

    从他的神色便明白，智纪并不讨厌从事劳动工作，而且已经明白这份工作的乐趣所在。在他们分工合作之下，工作的进展更有效率。智纪的脑筋十分灵敏，会事先察觉到纪宵希望他先进行的工作，此外，他能非常明确地判断出适合自己的工作，以及应该交由纪宵处理的部分，不会像起先的一小时那样，勉强自己做费力的工作，而是干脆地说「好好，这是由你负责」并让纪宵接手。像这样很快就转变自己的态度，也算是智纪的优点吧。纪宵很清楚芽吹之所以疼爱这个高中生的原因，当然对他而言，智纪还是更加可爱的存在。

    将近下午六点时，纪宵与智纪已经将所有物品搬到院子里。

    明天会有清运废弃物的业者过来。纪宵为了防止下雨而淋湿，将蓝色帆布盖在纸箱小山丘上。只要做完这一步，今天的工作便到此结束。

    「喂～～纪～～」

    正当他在纸箱山顶上系好帆布时，远处传来智纪的呼唤声。

    他环顾四周，并没见到人影，正在继续张望时又传来一声「在后院～～」，于是他爬下纸箱山丘进入后院，发现智纪站在一间老旧的仓库前。

    「这边还没整理过吧？」

    纪宵事前不知道这里还有仓库，便从口袋里拿出建筑物隔间与建地的平面图进行确认，但是图上未标示出仓库的位置，那就表示这间仓库不算在建筑物之内。

    「……依公司的立场，不要管它就好。」

    「是这样吗？但是，只有这个地方没清扫，不是有点奇怪吗？」

    有些完美主义倾向的智纪这么答道。

    于是，他们决定先确认内部情况，再打电话通知小林。

    看仓库门口微微开着，也就是没上锁。纪宵心想，这间仓库大概已变成野猫的栖身处吧，一边将嘎吱作响的大门拉开。

    「喔，这里面也到处堆着书啊……」

    智纪探头看进阴暗的室内说道，纪宵也从智纪后方凑过去，动动鼻子闻一下。

    「……好像……有什么腐败的味道……」

    「咦？」

    智纪猛然一惊地回过头。

    「什、什么啦？不要跟我说里面有腐烂的尸体啊！」

    他指的不是那么一回事，再说，万一真是腐烂的尸体，不会只有在这种距离才能闻到的臭味，视情况可能会散发出连眼睛都睁不开的刺激恶臭。

    「不是那种味道，而是像食物之类的。」

    「……这么说来……是有一种讨厌的味道……好像我忘记吃结果在房间里放了三天的三明治……」

    「对，这大概是……鸡蛋沙拉三明治吧。」

    「你真厉害，竟然连食材都闻得出来。」

    「因为闻起来很像硫化氢。」

    不过这样也很奇怪，因为这间住宅已有十年无人居住，照理说不可能有人带食物进来，难不成是野猫叼了鸡蛋沙拉三明治到里面吃吗？

    「纪，借一下手电筒，我进去看看。」

    「什么？」

    「堆了那么多纸箱，换成是你会不太方便行动吧？手电筒给我。」

    智纪向他伸出手，他便将小型手电筒递过去。

    接着智纪按下手电筒的开关，再衔在嘴里，一下子跃过挡在入口处的两个纸箱、进入室内，身手真是灵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