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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叔有些动容,他蓦然伸手扶上洛凡心的肩膀,怔怔问道:“孩子,你不苦吗?”
洛凡心摇摇头:“不苦……存着希望,苦也不苦,没了希望才是大苦。”
为了一个人,怎敢说苦?
只是有些孤单啊,想说的话没有人听,有人听也没有人懂,有人懂也没有人会在意……他在心底重新回答了一下:“其实还是苦的。”
——毕竟他连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那个人这件事都不敢讲出来,他不能将一切都推到那个人的身上,不能让他背着一个误人一生的罪名,更不能把自己的情义变得一文不值。
伏笙撒泼道:“大道理你最会讲,苦不苦你自己最清楚!”
洛凡心沉默。
伏笙开始软硬兼施:“公子,你别走,你留下来和我一起,我们好好的,过好当下的日子,照顾好活着的人不好吗?你要是走了我怎么办?我一个亲人都没有了,以后就算真的成亲了还有谁会来祝福我?还有谁会接我敬的茶?没有了,只有你了呀……反正我话就撂在这儿了,你要走也行,带我一起,否则我就死死缠着你,一辈子都跟你没完!”
洛凡心笑笑:“我又不是不回来,我出去归出去,还是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去了新的地方还可以给你们带些土特产回来,给你们讲不同的民俗风情、地方特色……这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不也挺好的么?都别那么沉重,早知道就不说了,徒然惹你们担心。”
徐叔:“你知道会惹人担心就趁早放下这个念头,要买这院子也可以,除非你自己也住下来。”
“……”洛凡心苦笑,“徐叔这是在跟小辈耍赖?”
徐叔淡淡应道:“是,不能耍赖吗?”
洛凡心长长地叹了一声:“哎……那我也只好耍赖了!这大院子好是好,就是旧了点,买下来还得花工夫去翻新,还有点不想买了呢!”
他转向伏笙:“先住着吧,反正这家主人不收租金,不住白不住。”
伏笙瞪大了眼睛:“这么说,这么说公子你是不走了吗?”
洛凡心但笑不语。
前方路上是一片迷蒙大雾,若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的话又该怎么走?如自己所说,有个可以回归的地方总是好的,至于其它,还是慢慢摸索着来吧,或许有一天能有晨风吹过,天地间自现清明。
徐叔端起茶杯饮了一口,遮了嘴角泛起的笑意,眼角的纹路却更深了一些。
伏笙也终于破涕为笑,抓着洛凡心的手臂直摇:“这就对了呀!你就和我们一起住着,反正徐叔他不好意思开口要钱的!其他的事情就顺其自然好不好?有什么事商量着来,可不能擅自做决定,偶尔也尊重一下我们的看法嘛!”
洛凡心被他晃得伤口疼,吸了口凉气:“嘶~你快别晃了,疼!”
伏笙赶紧撒手,站到一步开外连连作揖,笑得合不拢嘴。
洛凡心被他这股傻劲儿感染了,心情也开朗了些,忍不住问道:“小财迷,你究竟是因为我暂时不走而开心,还是因为徐叔暂时不收租金开心?”
伏笙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都开心,都开心!哈哈!”
笑完了便是一阵沉默,三人一时都无话可说,伏笙摸摸鼻子,灵机一动便强行找回了话题:“哎对了,先前我问的那个问题公子你还没回答呢,孟月娘是不是想吃掉你的生魂?那些被她抓过的人都被吃了生魂吗?”
洛凡心:“孟月娘没有吃掉生魂,只是把男子的生魂掠去,封在一盏灯里了。”
伏笙“啊”了一声,追问道:“那孟月娘到底什么妖怪?竟然有这些手段!”
洛凡心:“本是一株月桂树,在月老祠长年累月接受许愿人的供奉,逐渐有了灵体。这树灵脱离了本体化成人形,好好修炼的话或许前途无量的,怎奈为情所困成了妖怪。”
提及孟月娘他有些唏嘘,总觉得情爱这东西就是用来折磨人的,对人是如此,对这种天生地养的树灵来说竟然也是一样——看不透,堪不破,总要撞破了南墙才知道该早点回头。
而他自己呢?恐怕撞破了南墙也不知道回头吧……
洛凡心默默祝祷,但愿世间真情不死不灭,如同断枝亦能生根发芽,再结善果。
刚冒出头的惆怅悲悯没能持续多久,接下来便又被伏笙扯着袖子打断,他被逼着细细讲了事情的经过,却没再提到霍潜这个名字和那把长河刀——英雄遗恨,红颜殒碎,不如多留些佳话,少些风传。
“原来是这样啊……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此恨……公子,此恨什么来着?”伏笙难得感慨陈词,却还是忘了下半句。
“此恨浮生祸事多!”洛凡心哈哈大笑。
“又在故意戏弄我,一天到晚没个正经!徐叔,我们不理他,让他自己在这儿傻乐吧,走!”伏笙见徐叔不起身,硬是强行将其拉了起来,气哼哼地出了门。
打开窗子,月已西移,洛凡心把从月老祠带回来的那盏灯拿到桌上,画了一个凝魂咒将其圈住。盘腿打坐,默念咒语,不一会儿就见灯里闪闪烁烁,沉寂的魂魄再次开始了躁动,灯盏晃动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时机已到,各寻其主!”命令既出,灯里的生魂纷纷飞出,朝窗外而去,看着这些明明灭灭的生魂四散消失,洛凡心暗自惋惜,不知已有多少无辜的生魂遭遇了不幸。
光芒黯淡,灯盏不再晃动,只剩两缕无主的魂魄还在其中纠缠。他拿过那把长河刀,将指尖鲜血滴在刀身,念了一段口诀。只见那两缕魂魄仿佛嗜血,循着那几滴鲜血就飞进了刀身。刀身青光一闪,鲜血竟像渗进泥土一般消失了,只留下几个鲜红的印迹擦拭不去。
“真是十足的痴心妄想……”低声呢喃了一句,却也不知是在说别人还是在说自己。
这夜思虑太多,洛凡心怎么也睡不着了。想当初双膝被钉入隐灵针,险些命丧举目崖,如今灵力无法贯通全身,危急时刻自保已成问题,更难保证伏笙的安危。
他隐隐犯愁,左右睡不着觉,便干脆端坐榻上,开始运功。
时间一点点流逝,双膝经脉能感受到灵力的推动,却像有一堵墙怎么都打不通。
丑时将过,额间冒出细密汗珠,洛凡心隐隐感觉到膝间刺痛。
隐灵针虽然不是什么稀罕宝贝,却由于每个术师灵力的不同而有所忌讳,须得由炼制它的术师抽取自身的灵力将之化解,强行攻破的话轻则伤及腑脏,重者走火入魔。
卯时已至,经脉仍半点进展都没有,他开始焦躁——既然是同门一脉,灵力应当区别不大,为何这几年自己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破解这隐灵针的路数?
膝间似有万蚁啃噬,痛痒无比。
洛凡心呼出一口气,散了功力,不再勉强。
想到今夜舒抑说的那句“本不该也不必如此执着”,他只觉得心里、口里都泛苦,还有些泛腥。
若是执着那么容易消解,又怎算得上执着呢?
忽觉胸中有闷气难以释怀,“噗”地喷出一口血,倒在榻上昏睡过去。
年少二三事
在洛凡心的记忆中,有一片水域很宽阔,岸边是一片树林,一个年轻美丽的妇人把自己放在竹筏上越漂越远,而她则在岸上遥遥挥手。
后来的事情就记不住了,只知道自己是师父洛尘湮在山下寒泉边捡来的。
三岁,洛凡心正在捡楝树籽儿,听见师父在门前轻轻喊着:“凡儿,过来吃桂枣糕了!”
蹲在一旁徒手挖泥窝的三师兄不满地站起身来,也不管满手脏泥,叉着腰小声地埋怨道:“师父太偏心,每次都先喊你去吃桂枣糕,凭什么?就凭你肥嘟嘟的像个白兔子么?哼!”
说罢还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下洛凡心圆润的额头,留下黑黑的一个指印。
洛凡心才不管这些,三师兄越是生气他越高兴,毫不顾忌地笑了起来,还把手里的楝树籽儿全都丢进了对方刚挖好的泥窝里,两条小短腿儿拨楞拨楞地迈开,欢快地扑进了师父的怀里。
师父的怀里,是桂枣糕的香气。
五岁,洛凡心正拿一把木剑在地上画圈圈,不经意间看见师父倚在夜合昏树下翻阅古籍,阳光细碎落在师父的指尖,师父抬起头来微微一笑,比阳光还暖。
他最喜欢待在这个地方,因为师父经常来树下看书、打坐,有时会和师伯、师叔们一起下棋,有时还会在这里练功,一招一式都是那么飘逸好看,好看得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可惜后来师叔、师伯们陆陆续续都走了,听师父说他们是下了山,有的娶了妻子生了孩子,过上了全然不同的生活;还有的是开山建派去了,立了自己的门户,招了自己的门徒;还有的是云游世界去了,见更大的世面,结识更多的人,学更厉害的本事……
洛凡心年纪虽小却能看得出来,师父有些孤单。
九岁,洛凡心跟着师父去山下历练,牵着师父的手感觉无比安心。师父的发丝拂在脸上,拨开又拂上来。一不小心绊着一块石头,师父无奈地笑笑,眉眼柔和,唇色浅淡。师父直接将他背了起来,走了好远都没放下。
回来的时候,师父多带了一个孩子,叫林子昱,刚刚七岁大。听师父说,林子昱原本是和娘亲住在一起的,但他的娘亲非要让他上山学本领。上了山就不一样了,他必须遵守松鹤岭的规矩,待在行止宫里勤学苦练,不能再随意去见自己的娘亲。
洛凡心羡慕他有娘亲,却也幸灾乐祸——有娘亲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被丢上山来了?
师父多了一个徒弟,可他好像也多了些惆怅。虽然他还是一派温暖慈爱的样子,可洛凡心知道,师父经常在远远看着子昱的时候轻轻叹息。
他不明白为什么。
十二岁,师父把洛凡心叫进房里。
“凡儿,以后昱儿就跟着你,”师父说,“要好好照顾他,要尽到一个师兄的本分,为师教给你的功夫心法你都可以教给他。”
后来洛凡心就把林子昱当成了亲弟弟:好吃的桂枣糕要留一半给子昱;刚削好的木剑先给子昱试用;新摘下来的蜂巢先让子昱挖一块蜜糖尝尝;有人欺负子昱,洛凡心冲上去把他们全打跑……
可不知怎的,子昱好像总是不开心。
“子昱,你是不是想念你娘亲了?要不然我偷偷带你去见她,我们远远看一眼就跑回来,不会被师父发现的。”洛凡心的眼睛里有星星,林子昱开心地笑了。
两个小少年趁着午夜翻墙出了行止宫,一路奔去山下。
林子昱的娘亲也想念自己的孩儿,按照约定她不能上山,就在松鹤岭下的一个小茅屋里住了下来。
“子昱,你去见见你娘,我在这儿等你,你听到哨声响就立刻回来。”洛凡心拿出自己的竹哨子晃了晃,叮嘱了林子昱几句。
林子昱点点头,立刻跑远了。
天将擦亮,洛凡心打了个盹又忽然惊醒,粗粗判断了一下时辰——马上就是早课时间了,再不走的话肯定会被师父发现!他赶紧吹响了竹哨子。
可吹了好几声,林子昱还不回来,洛凡心只好跑去找他。
跑到茅屋门前,看见林子昱正扑在娘亲怀里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