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兰馨面对着这个专门找上门来的司马先生微笑着问:先生看上什么货了,找我说什么?
涵玉出事以后,定山规定生人一律不准上楼,就在门面里接待。因此,兰馨坐在门面通往库房的门口桌子前同来人说话。
身材瘦高,鼻子上架一副眼镜的司马先生文质彬彬地说:我来是想说说贵店里挂的这两幅画。请问,这两幅画是怎么得到的?
涵玉去世后,定山安排大魁专门经管瓷器店。和兰馨结婚后,兰馨也像涵玉一样每天到店里二楼坐着,收钱管账,大魁不在的时候,处理一些特殊情况。原来瓷器店里总是挂着一些夏月荷写的字画,一方面是为了填补墙面的空白,另一方面也为了衬托瓷器的高贵和典雅。不想,很多人在买瓷器的时候还要挑几幅字画带回去,久而久之,字画也成了瓷器店的一种商品了。最早店里挂的是定山收藏的一些东西,涵玉懂行,择品论价。后来夏月荷的字画挂上了,两三个银洋一幅就卖,写的跟卖的速度差不多,就一直由她的字画在撑门面。夏月荷怀孕后,尤其是取代涵玉成了掌门太太以后,先是写的少了,以后干脆就不写了。原先大魁还总是催她快画快写,大魁改口称娘以后,有时只是问问画了没有?看着夏月荷慢慢摆起内当家的架子,连问都不敢问了,更不敢催了。可门面还是要撑呀,兰馨就把自己带过来的一些字画挂出来。没想到刚挂出来两三个月,有人就找上门来了。
兰馨心里明白,这些字画除了自己原来丈夫留下的一些之外,主要是老林在围城时候弄的,搬家的时候自己没把这些分清楚,混到一块了,取的时候也没有仔细看一下。有的东西一挂出去,可能是主家找来了。
兰馨心里有底自然说话就从容不迫,她微笑着问:先生是想问这幅画的来历?
司马先生点点头。
兰馨缓缓地说:我们家本身就收藏了许多字画,围城以后,有人主动找到我们,要拿这些东西换口吃的。那时候谁家都是缺吃少烧的,我们不要人家不走,说你们能放舍饭还能没有粮食?没有办法就给个一升两升的,没承想,这个拿一幅,那个拿一幅,收了十几幅后来就不敢收了,我们存粮也有限呀。怎么,先生看见家中旧物了?
司马先生说:实不相瞒,围城期间,我家都到乡下去了,回来以后看门人已经饿死,家中失窃,不光是这些字画,还丢了许多东西。这里正面和东墙上挂的两幅就是我家的东西。
兰馨收起笑容带着歉意地说:真是不幸,听说围城时候不少家里都少了东西呢!
司马先生问:除了这些字画,贵店还收过什么东西没有?
兰馨谨慎地说:没有,没有,几幅字画最后都收不起了,还敢收其他的。
司马先生站起来,看见后面的陈列架礼貌地问:我能不能到里头看一看瓷器?
兰馨点点头说:里面都是珍藏瓷和古瓷,你尽可以看。
司马先生看了一会儿出来,说声打扰了就走了。
大魁回来,兰馨给他说了这事,大魁不在意地说:不管他,他说是他的就是他的?围城的时候乱得很。谁能说得清!
兰馨提出把这两幅取下来不挂了,大魁说:你现在一取掉正说明你有鬼,我们拿东西换的,不管当时给钱多少,不偷不抢,怕他干啥。
见大魁这样说,兰馨也就把这事不放在心上了。
过了几天,兰馨因为身体不舒服没到店里来,来了两个穿着体面的人,看了一会儿瓷器最后把目光移到几幅字画上,他们提出把画拿下来仔细看看,伙计用挑杆挑了下来,他们看了半天就问价。
大魁见他们看的细法,有意把价钱往高里说:一幅十五个银洋。
两个一听,其中一个白净皮肤的中年人说:这个价钱还可以,如果有我们还想看几幅。
大魁一听,立马到楼上把几幅都拿下来,两个人逐一仔细看过后说:东西还都不错,价钱也可以,我们全要,今天钱没带够,明天我们过来取。
对于这种没有根底的口头生意他都不在意,回来也没有跟兰馨说,就跟两个小弟弟一块玩起来。
第二天上午,瓷器店生意正忙的时候,昨天来的那两个人又来了,他们先在门面里转了一会儿,就进到里面陈列室里看,一出来就上楼。栓柱看见过来挡住问:你们干什么?
来人说:我们是昨天来看画的,现在找掌柜的说个事。
栓柱说:客人不上楼,有话在这儿说。
来人说:我们要见掌柜的!
栓柱说:我就是掌柜的,跟我说。
正说间,大魁站在楼梯口一看是昨天要画的,就说:上来,上来,叫上来!二人就上到楼上去了。
兰馨看见生人上来就躲进内室,大魁请他们坐下,问道:今天是来拿画的吧?
白净面皮的说:是的,今天我们把画全部带走。说着叫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关防大印的黄纸出来,摊在八仙桌上。
大魁拿起一看是一个陕西省教育厅下属的文化事务委员会的公函,称:隆丰福瓷器店内藏有西安围城期间丢失的文物一批,现派曲继铭、师光鑫二人前来负责清点和收缴。望全力配合,不得阻拦。关防大印为陕西省教育厅。
大魁问道:凭什么说我们的东西是你们丢失的文物?
白净面皮的说:不凭什么,我们的东西一看就知道。
大魁来气了说:你的东西?你说你的就是你的了?有什么记号?有什么能够证明的东西?
白净面皮并不着急,缓缓地说:不用谁证明,我们这位师先生就是专门管这些东西的,他管的东西他能不认得?
带点南方口音姓师的说:这些字画都是有登记的,确实是我们的,昨天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大魁拿出一幅画问:你说你们登记的在哪里?
姓师的说:文物上是不能随便乱写乱画的,这上面肯定没有记号,我们家里是有登记的。
大魁说:你们有登记,拿出来看看,光拿嘴说不行。
白净面皮的说:这么大的关防大印在这儿摆着,还让我们把登记册子搬来不成?
姓师的说:本来我们想把东西拿回去就算了,如果你们不配合,只好请警察局来了。
大魁说:叫警察局就叫警察局,警察局来了也不能随便就拿东西!
兰馨看着他们争起来就走过来说:大魁,既然他们说是他们的东西,就给他们吧,咱们也不指望这几个东西挣钱。
在两个人强硬态度的坚持下,在大红官印公函的威慑下,大魁的气本来就不壮,经兰馨一劝,也就顺驴下坡,不过他还是强硬地说:你们写清楚你二人的身份、职务,拿走了多少东西,都是什么名目。
白净面皮的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说着就让姓师的把每一幅字画的名称全部登记上。大魁大略看了一遍收了起来,又把那份公函也要收起来,白净面皮飞快的抽了回去,歉意地说:这个我们还要拿回去存档呢!姓师的已经把楼上的字画连同楼下挂的一起卷好绑好,放进一个带来的布口袋装了起来抱在怀里就往楼下走,白净面皮的回头说了声:楼下还有点东西也要带走。说着也下去了。
姓师的把装字画的袋子放到陈列室门口,进去就把几个古瓶都从架子上拿了下来夹在腋下,提在手里就往外走,白净面皮的过来抱字画袋子。栓柱一看两手一张挡住去路说:咋的话,随便就拿,不给钱就走,抢人来了?
白净面皮的放下袋子对栓柱说:我们是厅里派来公干的,专门收缴遗失文物的,单子已经给你们掌柜的打过了,你不要阻碍我们执行公务!
栓柱大声喊道:进门说是看字画的,怎么连古瓶都拿开了?
楼上的大魁对栓柱阻拦他们本来不想管,一听说这两个又拿了古瓶,一下子从楼上冲了下来,扭住白净面皮地问:什么时候说是有古瓶了?你们是趁火打劫呀!
白净面皮的说:怎么没有古瓶呢,单子上都写着呢。
兰馨连忙把单子递了下来,大魁一看,在写的字画名目中间穿插写着四五个古瓶的名字。大魁急了:你们拿骗人的一套来糊弄我们,你欺负我们这里人老实呀,今天,你们一样东西都拿不走!栓柱,把东西收回来。
姓师的紧抱古瓶不给,栓柱害怕古瓶打了,也不敢用力,两人撕扯起来。白净面皮的说:你们阻挠执行公务,是犯法的,小心吃官司!
大魁上去就给了白净面皮脸上一耳光:老子就是吃官司也不叫你把东西拿走!
挨了一耳光的白净面皮气急败坏:你们为什么打人?我们叫警察去,把你小子关起来!
门口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正在买货的也不买了,都看着这两个强硬的对手谁能搬过谁。就在这个时候门外进来几个人,为首的一位头戴礼帽,身披呢子大衣,留着两撇精致的八字胡,鼻梁上架一副金丝眼镜,手持一个文明棍,豁开人群,站到门面中央。白净面皮看见立马跑过来说:厅长,厅长大人来了。
那个厅长很威严地操着弄不清什么地方的话问道:怎么是你们在这儿?吵什么呀?
白净面皮说:小的在这儿执行公务,店掌柜的不仅阻挠,还动手打了小人!
那个厅长说:你们执法要有依据,要文明,要给人家讲清道理,不可莽撞。店家也不容易,道理讲清了,店家会配合的,不管是谁都要守法。你们是不是在收缴流失的文物?
白净面皮恭恭敬敬地说:是的,是的。正在收缴。
那个厅长说:店掌柜呀,不要为难他们,他们是在执行省府的命令,这个差事干不好,他们是要受罚的!说完对白净面皮说:曲主任,有什么情况可以直接找警察局协助!你们的公事办完了没有?如果办完了还不快走!然后一转身带着人离开。姓师的和白净面皮一听,夹着古瓶抱着字画跟在他们屁股后头出了店门。
大魁眼看着字画和古瓶被这两个人拿出门去。
栓柱多了个心眼,跟大魁打了个招呼,跟了出去。
大魁让人请定山过来。定山来了之后大魁和兰馨把前后的情况讲了一下,最后气愤地说:狗适的说这些东西都是他们丢失的,连我涵玉娘以前收的古瓶都拿走了。
定山问:有公函没有?
大魁说:有,光叫看了一下又拿走了。
定山一听,感觉不对,立马说:为什么不叫个人跟上,看他们往啥地方走,把去的地方弄清楚。
大魁说:已经叫栓柱跟上去了。
定山又看了他们写下的清单说:今后遇事要平心静气,把他们反复问清楚,把写的东西看清楚,多问多看就能发现毛病。记着遇事不要高喉咙大嗓子,人一旦激动起来,处理事情就简单化了,往往就容易把有理的事情办成没理的事了。
定山又把留下的单子看了一遍说:这是深通文墨的人办的事情。他们真是教育厅的人,咱还可以去找他,就怕他们不是教育厅的人!
晚上快关门的时候栓柱回来了,他给定山和大魁汇报了跟踪的情况。原来这些人从这里出去以后,那个厅长和几个人坐上屎巴牛(小汽车)往西走了。那两个人走了不远就上了一辆洋车,往东去了,到了端履门往南,到了木头市又往西拐,最后出南门进了一家丰镐大旅馆。看着他们进了房间,我在外边守候了很长时间,没见他们出来,天黑严了我才回来。
定山听完沉思了一下说:可能被骗了,本地公家人咋能住旅馆?得想办法把东西弄回来。
大魁说:我带几个人去把东西要回来,再把这几个骗人贼捶一顿。
定山说:处理这事要动脑筋,要依法度,还是那句话,不要把有理的事办成没理的事了。
栓柱说:要么我带个人今黑儿到旅馆去悄悄地把东西给弄回来。
大魁说:好,咱只要东西又不伤人,这是个好办法!
定山说:不好,咱是拿咱自己的东西,为啥要去做贼?东西万一没弄回来,叫人抓住反而说不清了。我看咱这样办。
定山把计划一说,大魁和栓柱都说好。
鸡叫头遍,两个警察带着两个便衣敲开了丰镐大旅馆的门。店主精身子穿着半截裤开了门,看见警察慌忙问:有啥事?
一个警察喷着酒气说:例行检查!走,带我们去七号房间。
店主说:七号房间没人。
一个便衣说:天黑严了的时候七号人还在里头,你咋能说没人?
店主说:对着呢,可后来人家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一个便衣问:出去的时候拿东西了没有?
店主说:五六个人空着手出去,没见拿东西。
一个警察说:你把门开开。
店主进账房拿了钥匙带着他们打开了七号房子。房门打开,店主拿灯一照里头果然没人,化装成便衣的靳铁锁和永升急忙进去在各处查看了一下,没有发现古瓶和字画。靳铁锁立马出来问藏在一边的栓柱和大魁,栓柱说,他们肯定住的是七号房间,我还以找人的名义进去又核实了一下。大魁说,会不会把东西倒到其他房子了?你们在其他房子查一查。
警察又领着他们把周围的房间一个个都检查过了,没有!
大魁急了,带着栓柱进来再查。栓柱很细心,房间里头查完之后,他打开后窗,上上下下查看了一圈,最后把头伸出去,在顶起的护窗板背后才发现了吊在房檐下面,用床单包裹得很严实的字画和古瓶。他们立马设法解下来,让栓柱带着坐上洋车先回定山府宅,警察让店主立马恢复房间原貌,告诉店主不要说有人来过,这事还没完!
店主说:我又不是瓜子,我能给他们说我领的人把东西叫人拿走咧!不过,这伙人万一把我粘上,我丢不离手,你们可要给我说话呀!
一个警察说:这几个都是贼,他偷的东西不见了,他自己挨肚子疼,他还敢喊叫?你甭害怕,我们明个还要寻他们的麻达呢!
大魁他们陪着靳铁锁的这两个警察乡党在酒馆里又喝了不少酒,浑身燥热,其中一个提出:给咱寻一个松松筋骨的地方。
大魁明白他们的意思,他说:我们铺子规矩严的很,谁都不能弄这事,我把钱给各位,你们自己寻个给毛窝窝鼓劲的地方去!说着拿出二十个银洋,一人十个。说:兄弟失陪了,我们先走一步,保不定明个还要麻烦二位。
第二天,定山一早就叫大魁拿着那张收缴清单去省教育厅,找他熟悉的一位科长说明情况。科长说:曲继明、师光鑫都是我们这里的人,不过这两个人昨天并没有出去,也没有派他们去搞什么收缴遗失文物的事情。科长又让人把他俩叫来,大魁一看也确实不是这两个人。
大魁谢了科长,立马回去准备给父亲汇报。路过警察局的时候,他突然想到,既然那一伙是假冒的,为啥不叫警察把他们抓了?对,把狗失的叫警察先笼了再说。他顺脚拐了进去。
丰镐大旅馆七号八号两个房子里五六个人还在呼呼大睡。昨天晚上他们先喝酒,后在养艳阁里鬼混到天快亮才回来。大魁领着警察进到房间的时候,“乏牛”们趴在床上正做着如意发财好梦。一个个精尻子被叫起来站着,大魁看见有白净面皮,姓师的,有“厅长”,有兰馨说的“司马先生”,还有两个“厅长”的跟班。警察从他们包里搜出伪造的教育厅公函,然后叫他们穿好衣裳一同被带往局里。路上,一个警官让两个警察跟着大魁到家里,把昨天他们弄回去的字画和古瓶押解到局里。望着警察把那一捆字画和古瓶的大包搬上车扬长而去,大魁后悔了。
果然,警察局只叫大魁去录了一次口供,就再也不理他了。他去了多次,想把东西要回来,主办的警察总是说还没结案,让他等着。半年以后,只拿回三幅字画,一个古瓶,大魁问其他的,被告知其余的字画丟了,古瓶打了,其中包括朱石慧(朱耷)的一幅狂草和任颐(任伯年)一幅富贵牡丹图以及两只雍正青花釉里红胆瓶和海水天球瓶。
定洋尽管没有接任第一科科长,但厅里坚持给他委任了一个厅长秘书的职务。定洋也没有再推辞,但他很少到厅里去,也不太过问厅里的事情,只是厅里以厅长名义通知开会非到不可的时候,他才去听一听,几乎不发表任何意见,薪饷也不去领,厅长对他也无可奈何。
上次定洋以民间戏曲文化状况调查为由,带着金蕊雪在河南各地走了一圈,感触很大,亲眼看到各地农民在旱灾、蝗灾、兵灾以及地主和各级官吏的层层盘剥下苦苦挣扎的现状,结合自己当县长时候的体会,十分同情农民的艰难生存境况,也对造成这种普遍现象的原因提出了质疑: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不能改变?他感到十分困惑。
利用这一段没有公务烦扰的难得机会,定洋系统地读了许多书,特别是那些志士仁人们关于中国现状和命运的种种论述,使他获得许多新的知识,明白了很多道理。他感觉自己应该承担起为民请命,为民解忧的责任,他认为首先应该把自己的想法用文字表达出来。他先试着写了一篇题目为《种地人总是食不果腹,原因何在?》的文章,让人送给一家报馆,隔了两三天就登出来了。很快编辑又找他约稿,他一连写了**篇反映农民和下层民众困苦生存状态的文章,慢慢在读者中引起反响,也引起其他报纸的注意,大家都在寻访这个署名田夫的作者,希望他能写出更多更深刻的让民众关注且言之有物的文章。
就在这个时候,恩公何秉章来到定洋的家里。
何秉章已经退下来了。尽管他不管具体事务了,仍喜欢经常到老上司、老部下、老朋友那里去走一走,聊一聊。一来是散散心,叙叙旧;二来也是互通些情况,掌握些时局动态。他年岁是大了,但他不惹人烦,很会察言观色,揣度对方的心思,话不投机,哈哈一笑,说点轶闻趣事,马路消息,当你还想往下听的时候,他一甩袖子走了。遇到志趣相投,观点相近的知己,谈起来直言不讳,肝胆相照,滔滔不绝,让人获益匪浅。这个闲不住的老人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龙定洋。
何秉章啜了两口今年的信阳毛尖茶,放下杯子说:好茶,好茶。接着问道:定洋,还是不想去上任?
定洋谦恭地点点头说:学生主要是趁机会多读些书,多思考些问题。另外,我以为不致仕也一样能为国家做些事。
何秉章笑着说:我明白你的意思,那个田夫的文章就是你写的吧?
定洋也赔笑着说:学生的一举一动都逃脱不了大人的眼睛。那只是一些有感而发的小东西,真正的根源,解决的方法,学生还在苦苦地探索,眼下正在读几本有关这方面的书。
何秉章说:敢于直面社会,大胆吐露心声,你比前二年提高多了,这个动荡无序的病态社会太需要这样的人了,不过,我以为这个社会更需要既能奔走呼号,又能身体力行的人。你想想,你看见的问题,别人不是没有想到没有看见,只不过你把它尖锐响亮地喊出来了,这一点你是有胆识的。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就应该一边笔耕呼号,一边尽可能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实事。这样,你的思想才不流于空洞,你的抱负才能得以展示。
定洋说:大人所言极是,学生也考虑过如何改变现状这个问题。我想等再过一段时间,读完这几本书后,我到农村去作宣传动员,给地主和士绅们讲道理,用眼前不平等的事实去说服他们,敦促地主士绅们降低地租,遇到灾年减租免租,使农民生活能好一点。得到减租免租的农民,可以无偿的为地主打井修路,盖房浇水,甚至看家护院,使地主士绅们也从中获得补偿。我在爱师县的时候就曾经这样干过,地主和农民都愿意。我有信心以这种形式推广,再动员一部分人加入,逐渐扩大,慢慢扭转农村贫富差距很大的问题。这件事情办好了,也算是对养我的这片土地的一种报答。
何秉章耐心地听完了定洋的一番情真意切充满理想的陈述,心里在想:这样有思想敢作为的年轻人应该是当今社会的脊梁,然而他在官场经历的风雨太少,对世事看得太简单,还是太稚嫩了点。把他投入到炉子里再好好炼一炼,一定能成个大材料。他呷了一口茶说:定洋,你的想法不错,只是没有注意一个前提。你不想想,你在爱师县的时候你是什么?你是县长,你说什么谁敢不听!你要是现在去,别说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省府的科长,你说这话都不一定有人听,为什么?“县官不如现管”。你直接管不上他了他还能听你的?农民愿意是肯定的,地主士绅肯定不会愿意的!再说,农村的情况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仅凭一番宣传动员就能跟着你动,要是这样那几千年的农民问题早就解决了。要想真心为农民办些事情,你不仅需要良好的思路,更需要实现思路的权力,没有一定的权力,再好的思路只能是空想,它不可能变为现实。因此,你现在不是要下去,而是要上去!
定洋不解地问:要上去,上到哪里去?让我回教育厅去?
何秉章说:不管回到哪里去,你都要回到能够帮助你实现理想的权力机关去。那些地方掌管着法律法令,掌管着财权、人权、物权,甚至生杀大权。既有宣传动员的能力,更有强制执行的手段。古人有一句话,叫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手中无器,有器不利,何谈其事?
定洋仔细听着恩公的话,感觉句句在理。他想,恩公像父亲一样关心着自己,总是在自己人生关键的时候击一猛掌,助一臂之力,使自己这个经常迷失方向的羔羊很快回归到正确的道路上。恩公说得对,没有一定的权力,再好的思路只能是空想,权力机关既有宣传动员的能力,更有强制执行的手段。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理想化了,妄图凭借一双无缚鸡之力的手,去解决几千年遗留下来的这一对尖锐的矛盾!没有充分估计到推行起来的艰难程度,自己的确还是太稚嫩了。
定洋真诚地看着自己的恩公,小心地说:学生明白了,那明天我到厅里去要求事情做?
何秉章笑笑说:你再回教育厅已经不合适了,尽管你们之间没有直接的冲突,但是心里彼此都有了阴影,再合作起来很难做到不心存芥蒂,况且你已经拒绝的东西,自己再张口要,我估计你会很为难,这不是你的性格。
定洋红着脸感激地看着恩公。
何秉章继续说:凭着我的老面子,前几天,我见到省府秘书长,得知他的属下尚缺一名敏捷干练的文字秘书,我向他推荐了你,并把你以田夫笔名写的文章请他看,他看了之后说可以先来试试。我想,这对你来说又是一次机会。
定洋动情地点点头。
定洋当秘书真可谓如鱼得水,那些普通的文告、信札、呈文等他几乎是信手拈来,大的如政令、律条、大政方略、演讲稿等,根据上峰的讲话,发言的要点,结合自己浏览的各种上报文吿,数据汇总和报纸时政,再加上自己的见解,很快就能拿出一篇格式规范、有理有据、文采飞扬的东西来。当然他肯定不忘在起草涉及农民和下层民众利益问题的时候,巧妙地在文字上倾斜和强调一些。他经常与秘书长沟通,征求他的意见,及时在行文中体现。秘书长在审阅了几篇定洋的稿子之后,感叹地说:老何给我送了一宝呀!不久,龙定洋就确定了他在秘书处的地位,很快又被提拔为主任秘书。
一个细雨绵绵的傍晚,他撑着伞回家的时候,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扭头一看原来是潘瑶琼在一旁的路边等他。他欣喜地走过去,看着潘瑶琼擎着花伞站在一家店铺门旁,显然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定洋问:等了一会儿了?
潘瑶琼说:你今天回家倒是挺准时的。听说当上主任秘书了,英雄到底有了用武之地了。
定洋让潘瑶琼收起花伞,两人依偎在一柄伞下慢慢走着。定洋说:比作英雄我不敢当,不过是个上情下达,下情上报的一个抄写匠罢了。“百无一用是书生”,除了抄抄写写,发发议论,再没有什么用处了。
潘瑶琼笑笑说:抄写匠也看是什么位置上的抄写匠,你这个抄写匠可是个“一纸文书万人忙”的抄写匠,再说,也不仅是抄写,我看过那位省长大人的讲话,里头分明有着你的思想成分嘛!
定洋拥着瑶琼在她耳边轻声说:你肯定是我身上的一根肋骨变的,咱俩血脉相通,心灵互动,我的一举一动你都了如指掌。你说你是不是为我而生的?
瑶琼转过头娇嗔地觑了他一眼,嘴里也跟着去了一声说道:你别把我当成金蕊雪了,她才是为你而生的呢!定洋更紧地搂着她说:金蕊雪是我的妻子,而你是我的妹妹,古人不是说过:妻子如衣履,兄妹是手足么?
瑶琼笑着抢白道:古人说的是兄弟!她叹了一口气继续说:尽管现在不常见你,但无时无刻都牵挂着你,有时候,关注你的事情真比关注我父母的事情还灵敏还精心。我常常问自己:龙定洋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如此忘情的?可我的问题我自己也回答不了。
定洋也感慨地说:是的,我龙定洋欠你的情欠得太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来报还你。
瑶琼说:不,不能说欠。你我相交,彼此应该是相互给予的,这是一种精神上的慰藉和补充,我感到了欣慰和满足,不存在谁欠谁的。之所以有时候拷问自己,完全是一种心灵空虚的惆怅和思念不见的幽怨。我真尝到了守望和相思的苦!
瑶琼说着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定洋也被她的真情感动了,他掏出手绢替她擦眼泪,自己不由得也热泪盈眶。他想:不管咋样,自己身边还有个金蕊雪,而瑶琼至今孑然一身。听她讲,亲友们说媒的有巨商富豪,学校里追求的有讲师名教,父母推荐的有科长专员。她一个都瞧不上,甚至连面都不见。她坚守守望的诺言,她把一个情字放在心头的首位了呀!
想到这里,定洋愧疚万分,他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哗哗地奔涌下来。瑶琼并不知道这一刻定洋想了这么多,见他这个样子,自责地说:好不容易见一面,我不该说这些让你不高兴的话,让你难过成这个样子,不是有伞挡着,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在马路上多难看呀!她反过来又给定洋擦起眼泪来了。
平静下来之后,他俩找了一家僻静饭店的一个角落坐下来,要了酒菜,安安静静地说起话来。
在谈到定洋的几篇文章时,瑶琼说:我们学校有一个学生家庭的遭遇很悲惨,很典型,很值得你一写。接着她细细地把那个学生家庭的遭遇叙述了一遍。定洋听了很是震惊,又亲自到学校找那个同学了解了更为具体的情况,回来整理成一篇情况报告作为民情探访呈报给上司。
那篇情况报告的简单情节是这样的:开封某学校二年级学生吴春生,是开封地区一个中下等农户家的孩子。家里有父母和一个姐姐,守着祖上留下的五亩地一头牛,糠糠菜菜地过活着,每年还能挤出点钱来供吴春生到省城上学。女大十八变,姐姐十六岁那年出脱成一个十里八乡挑梢子的俊秀大姑娘,方圆的媒婆像赶会一样轮番到吴家说媒提亲,真像有人说的那样,吴家的门槛都快要踢断了。吴家二老只听不应承,他们暗暗合计着,要给闺女找一个殷实的好人家。姐姐春枝因年岁尚小,一切都听从父母之命。
这个春枝一出名可真不得了,不管她出去干啥,总有不少人围着她。小伙子们陪着锄地,大姑娘小媳妇陪着洗衣服。小伙子们说:看春枝模样,比吃肉还香。姑娘们说:跟春枝在一块说笑,自己也能长得俏。她们在一起说得最多的是,春枝走路是这个样,头梳的是那个样,说话时候眼睛是咋个咋个好看的样。
老一辈人时常告诫说:女大不中留,久留添忧愁。吴家在媒婆们一波又一波的提说下有点挑花了眼,一年过去了也没有给闺女选中哪一家。可真让老一辈说准了,吴家的忧愁真的来了,春枝怀孕了。
在父母的严厉拷问下,吓坏了的春枝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怀孕的,她哭着说了一件事情,可把她父母气坏了。春枝说,夏天的时候自己去河边洗衣服,邻村一个媳妇叫她,说是财东袁家来了一个裁缝要给袁家制作几套唱戏的衣服,要找一个身材好的姑娘做衣服架子,问春枝愿不愿去,去了只让量一下尺码,人家给一盒胭脂一盒香粉。让她把洗的衣服都放在这儿,一会儿就回来。她跟着那个媳妇去了财东家,让人家量了尺码,喝了一杯茶,手里拿着胭脂和香粉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好像是睡了一会儿,醒来她还坐在那儿,胭脂和香粉还捏在手里就跟着那媳妇回到河边。走路时她觉得下身有点疼,到家里一看,才发现内裤上流了不少血,她不知道是咋回事,也她不敢给父母说。她说,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到别人家去。
她父母一听就明白了,二人气得浑身乱颤,大叫一声:跟他狗日的拼了!一人操起一件镢头或铁锨,急头脑地朝袁财东家里扑来。袁家有钱有势,恶奴成群。春枝父母的镢头和铁锨刚抡起来,就被人家缴了械,两个人被绳子捆了个结实吊到马房的横梁上。尽管两个人畜生、野兽地一个劲地骂,可袁家墙高院深,后门一关,谁也听不见。他俩骂累了,垂头丧气地叹着气。
鸡叫二遍的时候,袁财东带着几个人举着火把来了。
袁财东假惺惺地说:乡里乡亲的,有啥话都好说嘛,抡镢头使铁锨的多不好看呀!听说妮儿怀上娃啦,那好,生下来送过来,娃一斤一担麦,男娃一斤两担麦,称多少算多少,我绝对认账。要不行现在让妮就过来,给我填个四房也中。要是那样,咱可就是两亲家啦!
春枝父母看见仇人怒不可遏,两人齐声骂道:袁麻子,你个老畜生,你这断子绝孙的牲口,你骗奸了我家闺女,还想让她给你生孩子,你妄想!我要到县上告你去,让你蹲大狱,一辈子都甭想出来!
袁麻子被骂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忍住气奸笑着说:打官司,你能拿出多少钱?就是你有钱,没有人你打得赢吗?我劝你消一口气,闺女大了嫁谁不是嫁?只要你答应把闺女嫁给我,马上请二老客厅就座,山珍海味侍候,三天后八抬花轿,高头大马迎娶,你看带劲不带劲?
春枝爹骂道:袁麻子,你还蹬鼻子上脸,想让俺妞明媒正娶嫁给你,你休想,俺们人穷志不穷,这个官司我跟你打定了,俺妮就是死也绝不嫁给你个畜生!
春枝娘也骂道:俺们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俺不相信天下还没有讲理的地方。
一个年纪稍大点的随从走过来对春枝爸说:老吴哥,消消气,生米已经做成熟饭,咱就有啥说啥,妮这事儿到了这个地步,再嫁人也没人要了,你就退一步,把妮嫁过来,你也不失面子,妮也有个好落脚的地方。到袁家穿金戴银,吃喝不愁,还有人侍候,应该是一桩美事呀!
春枝爹半天没有吭声,后来说:你先放我下来。
春枝娘说:他爹呀,你可不能听他的鬼话呀!那是替袁麻子说话的,别上他的当呀!
春枝爹被放到地上,身上的麻绳也解开了。他慢慢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猛地扑过去,抢过一个火把朝袁麻子脸上刺过去,袁麻子头一躲,蘸满清油的火把一下插进他的马褂里头。春枝爹死顶着不松手,马褂也着起火来,把个袁麻子头脸烧的皮开肉绽,躺到地上杀猪似的吼叫。袁麻子的随从们咋拉春枝爹也拉不开,春枝爹个子大拿身子顶着火把,两只手死掐着他的脖子。随从们只好拿棍子在他头上身上乱打,直到把春枝爹打得没了气,火把在袁麻子身上都没抽出来,袁麻子连烧带掐也一命呜呼。
春枝娘眼看着丈夫惨死在恶奴们的棍棒之下,她悲愤万分,但看到仇人的下场,她又流着眼泪笑出声来。乱成一团的袁家大院,只顾在厅房里抢救袁麻子,把春枝爹娘扔在一边没人管了。春枝娘自己上下翻腾,慢慢弄松了绳子,坠到地上,又把捆她的绳子弄开,扑到被打的浑身是血已经逐渐冰凉的丈夫身上,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刚哭了几声,突然想到自己现在还在虎口里头,要想办法赶快出去,丈夫不在了,女儿和儿子都要靠自己呀!她把丈夫的遗体拖到靠墙的地方摆好,拿了一张晒粮食的席给盖上,然后向后门摸过去。她刚拉过一个坏了的凳子准备踩上去翻墙出去的时候,两个恶奴举着火把到后院来了,他们在院子里找了一下,发现吊着的春枝娘不见了,立马跑到后院门前。后墙很高,春枝娘手够不着上边,见他们过来一慌就掉了下来。他们把春枝娘用两条绳子死死地绑在一个柱子上,用破布塞住嘴,然后又出去到春枝家把春枝也绑了回来,关在一个房子里。
众郎中对袁财东经过一番扎针灌汤推拿的折腾,其实是给死人做样子让活人看的,袁财东早就带着被烧得皮焦肉烂的头脸见阎王去了。半夜三更,袁家主事的五六个人在一起议事。大家推举袁财东的大儿子主家理事,他妈,也是袁财东的大婆子协助。这个大儿子对春枝早就垂涎三尺,无奈他早早就娶了个整天病恹恹的药罐子。在他挖空心思筹划计谋的时候,他爹却捷足先得,而且一箭中的,他暗暗恨了半天。他爹一死,他表面上哭天抢地,背后却有些高兴。他派人先把春枝从家里弄到他大院来。而他妈却指使这两个人先把后院的那个活的看好,再去绑春枝。
在讨论这事情如何了结的时候,大儿子说:春枝他爹已死,剩下两个女人也闹腾不起来了,干脆我把春枝纳为妾,把春枝娘放回去,给她点钱,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妈骂道:说的混账话!你把春枝纳了,她肚子可怀的是你爹的娃,生出来把你叫爹还是叫哥?再说啦,她爹死到咱这儿啦,春枝和她妈能那么容易就算啦?就算她俩不告不闹,她还有个弟弟在开封上学呢,你能保住他也不闹!
他妈一番话把大儿子说的不吭气了。大婆子继续说:这事要想息事宁人,把春枝和她妈都放回去,跟他们说好,两家都死人了,谁不找谁了,让她们把他爹连夜拉回去,咱给点钱,就说得紧病死了,一埋算了。
大儿子问:人家要是不愿意呢?
大婆子说:很可能不愿意,要是不愿意,她们出去在外头乱告胡说,弄得咱鸡犬不宁,与其到那个时候花钱赔工夫,不如让他们一家三口都一块走了算了。
大儿子一听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娘能想出这么狠毒的手段来,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大婆子对大儿子说:你爹一死,你就是家中的顶梁柱,啥事都要你拿主意。人常说:无毒不丈夫,不像你爹那样有杀气,你就当不了这个家!你现在看,到底咋样处置这娘俩。还要快一点,天亮了就不好弄了!
春枝看着爹娘气哄哄地扛着镢头铁锨到袁财东家去了,很是害怕,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也不见回来,她偷偷跑到袁家大门前听,也听不出什么动静,只好又回到家里等着。就在她惴惴不安的时候,突然传来敲门声,她问了一句是谁?门外也不答声,她知道不是父母,也不敢开门,正在害怕的时候,有人从后面抱住了她,把一块手绢塞进她的嘴里,把她用绳子一缠,扛起来就走。进到袁财东家,把她放到一间黑房子里就走了。
春枝身上的绳子是一个家伙胡乱缠上的,这家伙想占点春枝的便宜,拿绳子缠的时候,手趁势在春枝身上乱摸,就没有绑好,因此,春枝没费多大力气就解开了。她去拉门,门是从外面扣住的拉不开。春枝从门缝向外看,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急的在屋子里乱转。她又走到窗户跟前,一个窗扇是松的,一使劲竟然拿了下来。她从椅子上去,从窗户上轻轻跳了下来,看见大房里有灯光就慢慢靠了过去。袁家大儿子和他妈的说话她都听见了,才知道自己爹死了。大婆子的话让她吃惊,自己和娘的命正在关口上呢!可娘现在哪里呢?
屋子里的人还在商量,其他人跟着闹腾了大半夜也都睡去了。春枝凭着熟悉当地人居住的习惯,慢慢摸到后院,轻轻开了后门,她一侧身进去,在眼睛搜寻的过程中,她听见很重的出气声,她贴着墙轻轻靠过去,看见自己的娘头低着被绑在柱子上。她急忙给娘取出她嘴里塞的东西,把绳子松开,娘坐在地上喘了一会儿气问:你咋也来了?你爹他,她刚要哭,春枝用手捂住她的嘴,轻声说:人家都没睡,正商量咋样处置咱呢!现在赶快要跑出去,不然一会儿就没命啦。她娘一听站起来说:那赶快走!
两个人在周围看了一会儿,春枝发现墙脚有一个用木板堵住的往外给牲口出粪的洞口,虽然不大,但扒拉一下一个人还是能钻出去。她们先挪开顶住木板的石头,再把周围散落的粪土拨开,春枝先钻出去,她娘跟着也钻了出来。她娘说:往南面到你舅家。二人高一脚低一脚地向南跑去。
刚跑了一阵,她俩就觉得后面有人在跟着,她俩赶快就往一个山坡上跑,后面的几个人加快脚步追了上来,并且低声喊着站住,站住!在一个岔路口,娘俩一慌各走了一条路,两人分开了。两个追春枝的家伙把她逼到一个悬崖跟前,春枝并不知道,还是往前闯,一个高个子跨上一步把她拽了回来,顺势就把春枝压在地上。两个气喘吁吁的家伙迫不及待地就剥春枝的衣服,然后就轮番着把她蹂躏了有一个时辰。受尽屈辱的春枝在朦胧中感觉两个家伙躺在身边都动不了的时候,才慢慢坐起来,穿好衣服,用手梳理好头发。这时候天微微有些亮了,她向那无路可走的高处走去,大叫了一声:爹,我跟你来了!就跳了下去。
春枝娘被追得实在跑不动了,在一棵大树下停下来,转过身厉声问道:你们是谁?追俺们干啥!
两个追的热汗直流的家伙喘着气说:追你就是要你的命!
春枝娘说:袁麻子已经死啦,谁让你们来的?
一个光头的家伙说:袁东家死了还有少东家,还有大奶奶,他们发话俺能不听?
春枝娘说:俺听出来了,你是老贺家的大臭,咱两家没有啥过不去的,你还真把婶往死路上逼呀?
另一个长头发的说:不是俺们逼你,是大奶奶让一直跟着你们,看着你们自己死了才算中。
春枝妈咬牙切齿地说:袁麻子家这是要把俺家斩尽杀绝呀!好,我不让你们为难。说着一头就向大树上碰去,顿时血流满面。
两个家伙看见这样,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着春枝娘一动不动,二人慌忙地向山下走去。
春枝家邻居们第二天才知道她家里出了事,东家帮着喂牛,西家帮着喂猪,喂鸡。跟春枝爹一直老对劲儿的斜对门吴恒德,先把春枝家屋里的各个门都给关好,给东西邻居招呼照看好春枝家的门户,自己拿点干粮,走了一天的路赶到开封,去给春生报信。
春生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听到姐姐和爹娘被财东抓走的消息,只会哇哇大哭。同学们听到这个情况,有的就报告给老师,老师劝春生先回去看看再说,春生就跟着恒德大叔回到家。两天过去家里还是一个人都没回来,第三天一早,恒德大叔陪着春生到袁家要人。袁家正在大办丧事,有人过来说:你爸把袁老爷气死了,翻墙跑的时候自己摔死了,尸首就在后院,你娘跑啦,不知道到哪去了。要拉你爹尸首,拿一头牛来换!问到自己的姐姐,袁家人说:没来过,不知道!再问其他事情,人家一概都说不知道。
恒德大叔和春生都知道这其中肯定有冤情,但是势单力薄只能忍气吞声。回家之后,春生含着眼泪牵着牛到袁家把爹的尸首换回来。埋完爹回来,有人捎信过来,在离他们村六里路的藏虎岭下的沟里,好像有你姐的尸首。
刚埋完爹又埋姐,娘的死活还不知道,对于一个心智尚未发育完全的少年来说,无异是一次残酷的精神摧残!再也找不到钱给姐姐买棺材了,在恒德大叔和乡亲们的帮助下,只好用穷人的方法,用一张草席把人一卷,挖个坑放下去一埋就算发送了。其后的几天里,春生就像傻了一样,不吃不喝,整天在周边山野树林河边奔跑,寻找娘的下落,每天直到很晚才回来。左邻右舍和恒德大叔给他端吃端喝,孩子给啥吃啥,不哭也不说话,倒头便睡,天不亮就又跑出去了。慢慢地有闲话传出来了,春枝怎么被袁麻子骗奸,春枝她爹娘怎么上门去拼命,袁麻子怎么被春枝她爹弄死,春枝和她娘如何被逼死等,恒德大叔都知道了。但他不敢给这么小的孩子说,害怕他承受不了,可看见孩子这个样子心中又老大不忍,孩子到现在还是糊里糊涂的,不知道为什么家里发生这么大的变故,他究竟该何去何从呢?
经过几个邻居认真商量,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孩子。一天晚上,春生从外边疲惫地回来,恒德大叔照顾他吃过东西之后告诉他:春生,先别忙睡,大叔有几句话要告诉你。接着就把最近听到的情况都告诉了他,最后大叔说:春生,你娘这么长时间没有消息了,可能是走远了,也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也不用找了,有啥事大叔会给你说的。你在省城上学这是大事,赶快回去好好上学,将来有了出息给你爹娘你姐报仇!家里的猪鸡和粮食,能卖都卖了,当做你的学费。地我给你种着,打下粮食给你放着,房子我给你看着。你就放心上学吧!
春生听了半晌没吭气,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恒德大叔也不劝他,孩子憋了这么长时间了,让他放开哭一哭,消消心中的闷气也好。哭过之后,春生趴到地给恒德大叔磕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来说:大叔,我爹娘不在了,你就是我的干爹,我听你的话,回去好好上学,长大一定给我爹娘报仇!这个家我也顾不上了,都由你来安排吧。
恒德大叔被孩子说的热泪盈眶,急忙扶起春生说:你认我这个干爹,我就要当好这个干爹,你爹娘的仇,你姐的仇,干爹跟你一块报,这个家你放心,干爹一定给你管好。干爹明天就跟你一块把猪鸡和粮食卖了,帮你把家里收拾收拾,后天你就回学校去吧!春生感激地点点头。
第三天一早,恒德大叔全家和左邻右舍的乡亲们把春生送到村口,恒德大叔又送到大路口,从怀里掏出两个银洋递给春生说:这点钱是大叔的一点心意,你到学校一定好好把学上好,记住,你家就靠你了!
吴春生回到学校一言不发,埋头读书,在老师和同学们的一再追问下才说出了实情。老师和同学们义愤填膺,集体到警察厅把这个情况反映上去,结果如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动静。
龙定洋在写这个情况报告的时候,文笔是很简洁的,他没有系统地讲这个故事,但是他把这个事情表述地很完整,在夹叙夹议的过程中,揭露了当今农村倚强凌弱的黑暗现状和农民申告无门悲惨情况。由于民情探访是秘书处综合各地情况专门给本省厅局以上主要官员看的,很快就引起注意,有的官员甚至打电话问秘书处: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当事人为什么不上告?难道这个县里没有县政府?许多相关的省级机关如教育厅、警察厅、民政厅、法院等纷纷查问此事,甚至直接找到吴春生本人了解情况。
在注意这篇文章的同时,当然也会注意这篇文章的作者,秘书处龙定洋的名字让许多人都留下印象。一年多以后,省上头目们在讨论新秘书长人选的时候,龙定洋得到许多人提名。
夏月荷生过孩子后,由于晚上经常起来侍弄孩子和打呼噜的毛病,闹得定山睡不好,定山就到对面涵玉原来住的房子里睡。夏月荷对定山睡到对面,嘴上不说,心里十分不高兴。她也不愿意到那个房子去,因为她有点说不出口的忌讳。而定山整天把心思都放在生意上,对男欢女爱这种事情本不甚在意,再加上夏月荷缺乏涵玉那样让他依恋的睿智和大度的气质,所以很少到夏月荷的房子去。这让夏月荷有说不出的气恼和怨恨。
一天晚上,定山与宋先生、大掌柜、柳大掌柜、东民和绸缎庄的常老掌柜一块喝酒聊天,回来得晚了。丫鬟桃雯代替陈婶值夜,侍候定山洗脸洗脚就寝。桃雯一边给定山洗脚,一边回答定山的问话,在问道她有没有婆家的时候,桃雯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急忙给定山擦了脚就端着水盆出去了。
第二天,定山、大魁、兰馨他们到铺子去走了之后,夏月荷让人把除了厨子,伙夫和看门的以外的七八个丫鬟婆子都叫到客厅里一排站开。她坐在太师椅上叫桃雯站出来,问道:桃雯,谁让你昨晚服侍老掌柜洗脸洗脚的?
桃雯胆怯地说:陈婶昨晚告假回去有事,临时让我代她值夜一回。
陈婶赶忙上前解释说:是的,昨晚我回去取两件衣服,让桃雯代我值夜。因为看见奶奶你靠在床边睡着了,我给你盖了个小褥子就没跟你招呼。
夏月荷骂道:这屋里翻天了,谁想咋安排就咋安排了,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内当家的?侍候老掌柜洗脸洗脚还嘻嘻哈哈的,在这儿还卖弄你骚狐狸精的样子!
几句话把桃雯一下子骂得捂着脸哭了起来。陈婶有点生气了。陈婶是这里除了牛玉莲以外来的时间最长的人了,夏月荷才来龙家府宅的时候,是陈婶处处照应她,给她介绍这里的大小人员,府内的规矩,告诫她应该注意的事情。那时候,夏月荷对陈婶一口一个婶,叫得特别亲切。涵玉去世她被扶正之后,婶就不叫了,改叫陈婶。陈婶倒也不在乎,照样精心侍候她。尤其她生孩子之后,夏月荷母亲过来照顾了几天,由于操心老头子吃饭起居就回加工场去了,隔几天过来一回。是陈婶白天晚上帮着夏月荷给孩子把屎把尿,换衣喂奶。夏月荷月子坐满胖了十斤,可陈婶整整瘦了一圈。当时,把夏月荷感动地说:你比孩子的亲奶奶都尽心呀!因此,陈婶在夏月荷面前是说得起话的。
陈婶赔着笑说:内当家的,也是我一时疏忽,没给你招呼一下,桃雯年纪小,不到之处说她两句就罢了,今后我们知道就是了。
夏月荷并不看陈婶的面子,余怒未消地喊道:说得轻巧,知道就是了,就这样轻描淡写一说就算了,今后这个家我还咋当?
陈婶冷着脸看了夏月荷一眼,没有说话。
夏月荷气恼地接着喊道:桃雯、云霓,你两个立马收拾东西,现在就给我走!
两个面目姣好的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一听都“哇”的一声哭出来了,齐齐给夏月荷跪下,桃雯哀求着说:大奶奶,我错了,我再不敢了,饶了我这一次吧!
云霓也不知为什么让自己走,也跟着哀求说:大奶奶,求你留下我吧,我听你的话,我爸病着还指望我的月例钱看病呢!
夏月荷骄横地说:求我也没用,已经定了。你们下去收拾吧!
陈婶看着两个姑娘哭得可怜,也为桃雯的走因自己而起,心中老大不忍,就忍住气笑着求情道:大奶奶,这事因我而起,这个月罚我一个月月例,把两个女孩儿留下吧!
夏月荷不屑地说:你还给她们求情呢,你不看看你还干成干不成?
陈婶惊异地问:难道连我也一起叫走?
夏月荷起身对其余的人说: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其他的收拾完东西到我这儿算账!扭身就进了自己内室。
两个女孩哭着领了按天数算出来的月例钱走了。陈婶走进夏月荷的内室时她的那份钱已经摆在桌子上,夏月荷脸朝里在床上躺着,陈婶本来想跟她说几句话,看她这样子只好默默地拿了钱,转身出去。到门口时她回过头说:佩涵、佩鸣中午放学回来,给娃加个背心,天气变了,小心娃着凉。夏月荷听了,一句话也不说。
陈婶路过南院门铺子的时候,上楼去见了定山,给他说了早晨的事情。定山听了半晌没有吭气,后来在抽屉里拿出五个银洋递给陈婶说:我知道了,陈婶你回去吧,有啥事到铺子找我。
夏月荷小的时候就有哮喘的毛病,犯起来声如牛吼,满脸青紫,为这他爸没少给她看病吃药。后来好一点,平静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但稍有情绪激动就要犯病。今天威风耍过之后哮喘的毛病犯了。
往常犯病都有陈婶侍候,而且那几样药陈婶都清楚,找到宋先生抓回来一熬吃下去,再拿小膏药在背上几个穴位一贴,半个时辰就好了。现在没有了陈婶,夏月荷只好让专管茶水和煎煮补品的齐婶上手了。齐婶刚交四十,人白白净净,头面收拾的整整齐齐。端茶递水很有讲究,烹制各种时令补品颇让一家大小满意。然而让她配药治病却有些勉为其难,不过,刚刚辞走三个,府内人人自危,齐婶也是小心翼翼地侍候这个脾气越来越古怪的内当家的。她先去宋先生那儿取药,每次都是陈婶来,宋先生按她说的写一个方子,这次齐婶来,说不出配方,宋先生也记不住夏月荷常用的方子,无奈之下就根据平常的经验开了一个方子,齐婶拿了药回来煎好就让夏月荷吃了。尽管膏药也贴了,但到了下午日头快压山的时候,夏月荷依然牛喘不止。她一边喘一边骂齐婶:你配的什么药?一点事儿都不管,你想让我喘死呀!
齐婶很委屈,又没办法辩解,只是偷偷流泪。大魁回来一看问:陈婶呢?大家都不敢做声。兰馨才从齐婶口中得知陈婶走了。大魁无奈,只好套车去西门外头马军寨去请陈婶。
陈婶先到宋先生药铺抓了药,来到府宅把药熬好,让夏月荷先喝药再给她贴膏药,再把药渣用蓝布在两个脚心包好,把高枕头换成平枕头。一炷香的工夫,夏月荷睡着了。夏月荷醒来的时候定山已经回来了,听大魁说了请陈婶来的经过说:陈婶就不能走嘛,叫留下吧!
大魁说:陈婶把我娘安排好了以后,专门把药方给我说了,我拿笔都记下了,陈婶又给齐婶把服侍我娘犯病时的方法详细说了一遍,趁天还没黑严,自己走了,我出去咋叫都不回来。
夏月荷躺在床上听了,把头往里一拧也不说话。
佩涵、佩鸣已经七八岁了。哥俩都在后宰门的一个学校上学。佩涵是当年在涵玉被小个子打了两枪之后,急送到一家西医医院里抢救生下来的。涵玉看了儿子一眼就溘然而逝。佩涵就由几个奶娘轮换着哺养,三岁以后就由苏婶专护,白天晚上都不离开。这个苏婶年纪轻轻就死了丈夫,没有生育过,守寡几年后来到龙府。由于她人生得整齐,干净利索,脾气柔顺又特别喜欢孩子,佩涵、佩鸣也老爱缠着她,定山就指定她专带佩涵。她也像母亲一样悉心照顾佩涵,每天坐着洋车把佩涵佩鸣送到学校,放学的时候又去接回来。孩子吃什么喝什么穿什么戴什么拿什么,全由她安排,几年来从没有出过什么纰漏。本来弟弟佩鸣不归她照顾,可佩鸣无论什么都要学着哥哥,夏月荷只好也让苏婶一块张罗。两个孩子让一个人经管有点吃力,夏月荷又让陈婶辅助照顾佩鸣。陈婶四十八大苏婶一轮,两个人处得像亲姊妹一样。陈婶一走,两个孩子的经管又都落到苏婶的身上。
苏婶原先的公公是一个针灸推拿的先生,吃不起药或图省事的人有病时常到他这里让他给撵弄撵弄(医治),花不了几个钱,效果还不错,在周围还有些名气,因此,每天从早到晚都是一房子的人。公公一个人忙不过来,苏婶就一直跟着做个下手。公公常常把一些治病的要诀,绝招告诉她,因此苏婶对于周边人的一些头疼脑热,伤风感冒,腰酸腿痛的毛病,有的推拿,有的扎针,几次就好了。夏月荷的哮喘,她还是有绝妙方法的,但她看出夏月荷是个千好不记,稍犯成仇的人,因此总是推托自己治这个不行,从没有给她诊治过。然而,对两个孩子,她每天在他们晚上上床之后,挨个给他们搓脊骨、捏脖子、揉腹背、敲天灵。孩子们不仅睡得好,吃得香,少生病,个子挺拔,并且显示出一股英气和灵气。
大魁和齐婶送兰馨去医院生孩子那天,夏月荷的父母过来了。这对儿平时只吃家乡煮馍的老夫妇,近几年来在隆丰福饮食的滋养下明显地胖了。夏老先生尽管管着加工场的账目,但定山考虑他年龄大了,给他配了一个小相公专门跑腿。他每天账做好之后,交给小相公送过来,夏月荷审查完了之后再带回去,因此他平时很少过来。
夏老夫妇今天过来当然是看女儿和外孙的,更主要的是想让苏婶给夏老先生治一治腰腿疼的毛病。苏婶下午送完两个孩子上学回来,问了老先生病情,就配了几个穴位行针、留针、捻针,又在腰上拔了三个火罐子。完了之后,老先生穿好衣服站起来走了几步说:哎呀,真神了,来的时候上下洋车把我疼得一头汗,现在咋一点都不疼了?
苏婶说:你的病看似在腿上,实际根子在腰上,今个暂时不疼了,可病还没有好,还得扎个七八回才能好利(彻底好)。
老太太说:她苏婶扎针是有名的,她要是个男人,凭这手艺早就发家了。
老太太一句话提醒了老先生,随后一同进了夏月荷的内室,老先生对女儿说:把苏婶说给你介亭哥咋样?
夏月荷知道父亲说的介亭哥是自己大伯的儿子,今年四十二三岁,能说会道,农闲时爱跑个小买卖,但有个抽烟土的毛病,就说:介亭哥我看苏婶可能看不上,苏婶眼头儿高着哩。
老先生说:跟咱攀亲戚是高抬她哩,她求之不得呢。
夏月荷说:即便成了亲,你让苏婶去山西乡下她肯定不去,叫我哥来西安他能干个啥?我看这事悬。
老先生说:叫你哥把他那三亩地卖了,到西安来跟苏婶开一个针灸诊所,还不是吃香喝辣的好日子,他能不来。
不大一会儿,苏婶被叫到夏月荷内室。夏月荷把他父亲的意思说了一遍,老先生又把他侄子夸得好上了天,最后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就这样定了吧,我写信叫他过来,你俩见个面,把事一办,就过你俩的小日子。
苏婶被说得满脸通红,但听到介绍的是夏月荷的亲戚,出于对她为人的看法,更不愿意和她们拉扯就说:内当家和老叔的心意我领了,谢谢替我操心。只是我一个人过惯了,不想再嫁人了。
老先生和夏月荷讨了个没趣,半天说不出话来,苏婶知趣地退了出来。从此,夏月荷就对苏婶没好脸了。
天气慢慢变凉了,苏婶想给两个孩子每人做个夹袄,给夏月荷说,想买些布和棉花,夏月荷半天没有说话,最后给桌子上扔了一个银洋转身走了。还有一次,学校里让一个能拿事的人到学校去开会,苏婶去给夏月荷说,夏月荷说:你就去吧,什么事回来再说。苏婶去了,原来是学校每年一次的请学生家里给学校捐款活动,当场就让报出捐款的数目。苏婶当然不能报,校长先问谁是隆丰福的,看了苏婶以后说:隆丰福是个大字号,又是两个娃在学校里,应该捐头一份,说个数目带个头嘛!
会议室里除了苏婶外清一色的都是男人。苏婶被校长说得满脸通红,半天结结巴巴地说:回去跟内当家的说说,明天回话。
旁边一个家长说:穿的像个内当家,实际是个拿不了事的!
另一个尖酸地说:大概是个偏房吧。
不少人都哗的一声笑了。苏婶再也忍不住,流着眼泪跑出会议室。回来委屈地给夏月荷一说,她竟说:你不会给当场许个五百银洋,你一跑,这不是给隆丰福丢人嘛!
苏婶是个受不得气的人,当年丈夫去世以后,一个人在家无聊之极,公公提出让她去扎针的门面帮个下手。她每天包着头巾,捂着半个脸捻针、拔针、艾灸,后来按照公公教她的方法学习推拿、按摩,半年过去一般的病竟然可以单独诊治了。尽管累得晚饭都不想吃,但心里很高兴,觉得自己不寂寞了,也能挣钱了,因此,不仅脸上有了笑容,嘴里时常哼哼些小调。她还经常问公公一些问题,公公都耐心地给她讲解,手把手教她进针的手法,力度和手感。谁知婆婆不乐意了,跟公公又哭又闹,醋意大发,竟说她和公公有了私情。一天晚上,她刚睡下,婆婆拿个笤帚揭开被子狠狠打了她一顿,还骂她不要脸,想男人想到她公爹头上了。她一气之下,从家里出来在外头自找了一间房住,过了两年才进了龙家府宅。她听说公公在她出来一年多后也去世了。
夏月荷这两次对她的羞辱,她有些承受不了了,学校那次回来夏月荷那样说她,她就想一走了之,可看见两个孩子尤其佩涵对她那小鸟依人的样子,实在不忍心丢下这个没妈的孩子,忍气吞声地在这儿委屈着自己。
一天早晨,她侍候两个孩子吃早饭,一人一碗小米稀饭,一个煎鸡蛋,一盘煮花生米,夏月荷过来看了问:为啥给佩鸣的鸡蛋那么小?
苏婶看了一下就说:厨房里送来的,随便摆的,没注意大小。
夏月荷说:小的为什么不给佩涵而给佩鸣,看来你的心是偏着呢!
苏婶也不客气地回了一句:都是龙家孩子,我凭什么偏谁向谁?
夏月荷说:好哇,都说你目中无人,果然现在口大气粗,让你看护佩涵你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你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佩涵的妈了?告诉你,我还没死呢,想要我的欺头还轮不上你!
苏婶哭着跑回了自己的房子,把门关上了。
中午该接孩子的时候,拉洋车的宁娃过来叫苏婶,怎么敲门都敲不开,夏月荷骂道:她不去你去,离了张屠子还能吃带毛的猪了!
两个孩子回来照例也要先进苏婶的门,依然敲不开门。宁娃拿铁钩子把门抬开,进去一看,苏婶穿着整齐的衣服和花鞋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嘴巴微张。宁娃叫了两声,见苏婶不动,上去一动感觉不对,仔细一看,苏婶头上扎着三根长针,她已经没有气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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