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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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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达是因为见老三郁郁寡欢,不太放心,他在人情世故上通常都是直来直往的,对老三更是毫不见外,并不觉得贸贸然上人家里很唐突。

    “去见见伯父伯母啊。不带礼物去他们会不高兴吗?”

    老三说“会”也不对,说“不会”也不对,想了想,只好答应他。“我先去看妈妈,不用带礼物。你……你换件衣服吧。”

    阿达换了件衣服,也不过就是套件光鲜一点的T恤和短裤。老三带着简便的随身行李,两人乘了地铁,一起去了赤柱的住宅区。这里有不少面海的豪宅,而他们去的是一栋相当有年头的公寓。从外表看公寓挺有派头,却罩了一层年月的灰烬,显得分外黯淡。

    阿达还以为他们家是半山的大别墅,没想到是一处老公寓。

    老三拿出钥匙,直接打开房门。屋里很暗,厚厚的窗帘挡住了外头的阳光,阿达眼前都是重重暗影,似乎里面住的都是影子。

    老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然后问阿达,“我头发有乱吗?”

    老三的头发稍微有点卷,剪得很短,就算不怎么梳理也是自然整齐的。而且这个问题,老三在酒店洗漱时已经问过阿达一次了。阿达用同样的话回答他:“好看,没有乱。”

    天气炎热,老三却穿着长袖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扣在了手腕上,黑色的牛仔长裤柔顺地贴着长腿,也是半点褶皱都没有。老三抿紧嘴唇,想要把格子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扣上,却怎么都无法把扣子放进扣眼里。

    阿达伸手,帮他把衬衫扣好。

    出了森林,老三才发现阿达身上是有一种气味的,不是椰油肥皂或洗衣粉的味道,也不是男人的汗味,说不清道不明,没有任何参照物;现在阿达的手指就在脸旁,老三一闻到这味道,就觉得自己还在森林里、瀑布边、在那缝纫机嘎嘎作响的房间里面。

    他这才想起,虽然非常不情愿,他还是把阿达带到家里来,其实是因为有阿达在身边陪伴,他总能感到踏实吧。

    “阿泽,你回来了?”门内突然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

    阿达一惊,垂下了手,看向幽暗的屋里。屋子里面无数的暗影,仿佛一下子合为一体,变成了窗边的一个人影,比所有的暗影都要漆黑。

    老三看了阿达一眼,“进去吧。”

    他们刚进到屋里,一盏灯就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映出了窗边的一张脸。

    第29章 红色高跟鞋

    在橙黄的灯光下,这脸孔呈现出一种非常柔软、陈旧的光华,尤其因为这张脸极美,像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人,带着她的容颜负隅顽抗了一百年,至今只剩下这个光圈的领地,却还是固执地维持着美貌的尊严。

    那双眼动了起来,在阿达的身上瞟了一圈。

    阿达的脸红了红。这是女人掂量男人的眼神,而不是长辈看向后辈的目光。她的眉目跟老三很相似,但老三何曾用这种带着软钩的眼神,四面八方地围剿人?

    老三就站在旁边,因此阿达觉得分外尴尬。

    女人走了过来,快乐地抱住了老三。老三跟她介绍:“他是我的朋友曾可达。”

    母亲又四面八方地把阿达看了个通透,用毫不掩饰的疑惑口气道:“你的朋友?”

    阿达笑了笑:“伯母,你好啊。”

    她淡淡回道:“嗯,坐吧。”

    阿达觉得老三的妈妈仿佛瞬间对他失去了兴趣。他们在皮沙发上坐了下来,母子两人聊着家常,一开始是带着南音的普通话,然后就彻底变成杭州话,两人似乎都忘了阿达的存在。

    阿达倒是不在意的,无所事事地打量这房子。房子华美,从家具到窗帘都精雅端庄,也悉心地打理过,只不过有点悉心过了头,连生活的痕迹也抹掉了,每一样东西都干净整洁得犹如展示品。

    房子灯光昏黄,平滑光亮的水晶玻璃瓶映出了阿达扭曲的身影,随意的着装,胡乱扎在脑后的头发,在这个修饰精美的房间里,实在是格格不入。阿达终于感觉到了一点局促不安。老三的妈妈仪态雍容地坐在对面,虽然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一个目光都没有施舍给阿达,但她就是有本事让人感到自己是卑下的、不受欢迎的。

    阿达心里叹息,早知道穿得齐整一些……啊不,他再怎么穿,也不可能跟这里匹配吧。他第一次想到,自己跟老三,毕竟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啊。

    阿达转头看着老三,感到此时的老三有点陌生。老三跳脱爱玩,没事也要招猫惹狗,但在家里却特别乖,说话也是温文柔顺的,好像声音大一点就要冒犯了母亲。

    老三察觉了阿达的视线,转脸看向阿达。阿达对他一笑,老三不由得嘴角也翘了翘,身体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感觉放松了一点。他对母亲介绍:“阿达是个大厨师,下回请他给我们做顿饭。”

    母亲冷淡微笑,“是吗?阿泽,这几年你在外面玩得没了形,什么样的朋友都有啊。”

    老三一愣,他早知道母亲不会喜欢阿达,但觉得有必要为阿达争取点好印象,“父亲和俩哥哥都想找阿达来做餐馆,所以我从新加坡把他带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母亲才把眼睛看向了阿达,身体微微坐直了,说道:“啊,你父亲看上的人,应该蛮不错的吧。”说着终于给了阿达一个浅淡的笑,“你是做法餐的?”

    阿达直白道:“不算吧,我离开餐厅很久了,最近在给学校食堂炒菜。”

    “……”

    母亲的笑容还在脸上,脸却僵了。老三无奈,只好继续解释:“他是米其林三星主厨,我请他帮我们主理咖啡馆。”。

    母亲几不可见地点点头,对她来说,帮他们干活的,就是下人,连喜恶都犯不着表现出来的。但阿达是丈夫看上的人,就能得到多一点待遇。她呼叫佣人,给阿达倒茶。

    阿达这时候才知道,这昏暗的屋子是有佣人的,而且不止一个。

    佣人倒茶时,老三用粤语吩咐,把窗帘拉开。

    佣人面无表情,慢悠悠地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阳光像洪水般涌了进来。阿达眯了眯眼,再看这房间,魔法消失了,那种矜贵、高不可攀的氛围没有了,房子成了昂贵物品的堆砌。

    母亲的脸现出了细微的皱纹,也还是美艳的,却已成了一个普通的保养得当的中年妇女。

    母亲不爱光,向沙发里缩了缩,而且她似乎立马就不耐烦了,嘴里不停地催促老三回苏家:“你父亲想你了,快点回去吧,嗯。这次要住久一点,别没事往外跑了。”

    老三随口应道:“我在家里住得太久,有人会觉得碍眼……”

    话还没说完,母亲就怒道:“你姓苏的!在自己家里谁敢说你碍眼!”

    老三不敢再说话。母亲站了起来,气势如虹道:“我要出去了,你也别留在这,赶紧回去吧!”她穿戴得整齐,不知道是在家里一向如此,还是早就准备出门。她喊佣人给她拿来手袋,佣人过半天了,才慢吞吞走了出来,把包递给她。母亲满脸烦躁,又让佣人给她找鞋子。

    老三对阿达道,“我们走吧。”

    “嗯,”阿达早就受不了,想立即逃离这房子。这是老三“妈妈的家”,想来苏家这种豪门大户,不可能住在局促的小公寓,那么他的妈妈不是被驱逐在外,就是压根儿没资格住在本家里。这种事很常见,阿达并不想追问个究竟。

    母亲在门口等了好一阵,佣人却还没把她的鞋子给找出来。她怒火骤起,把佣人大骂了一顿。

    老三看不过去,“我帮你找吧。”

    妈妈的鞋柜极其壮观,打开双开门,几百双高跟鞋和凉鞋齐齐地排列着,像整装待发的士兵。

    老三找出了一双尖头红色高跟鞋,问道:“是这双吗?”他蹲下身,帮妈妈穿上鞋子。

    母亲烦躁地把鞋子套上了。她的腿极其白皙,被红鞋衬托得润白如玉。鞋尖上却有一块褐色的污渍,也不知道是泥土还是油渍。

    老三擦拭污渍,擦了好一阵,还有一小块脏污擦不干净。他对妈妈说:“擦不掉,你换一双吧。”

    母亲一下就怒不可遏,“这么点脏东西都擦不利落吗?!”像往时一样,只要有一点不如意,就会勾起她人生中所有的不如意 ,一起压向了她。肮脏的鞋子、不得力的佣人、晃眼的阳光、带了个邋遢厨师回来的儿子……

    她提起脚,像是要甩掉鞋子似的,却踢到了儿子的脸上。尖锐的鞋头戳向了老三的额角,竟然戳出了一个伤口,流出了血。

    阿达大吃一惊,第一反应是要上前去察看老三的状况,但到底还是管住了自己,别过头去。

    老三擦了擦额角,就像那只是出了点汗。他耐着性子道:“妈,别生气了,鞋子拿出去店里洗吧。穿这双,配你的紫色Hermes 正好。”

    阿达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出这老公寓的。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忍住不去看老三受了伤的脸。

    他想装作没看见那一幕,老三却不配合他,一离开公寓,就对阿达道:“对不起,让你看到我母亲发脾气了。她心情不好,管不住自己。”

    “你……你还道歉……道歉个屁啊!”阿达不善于伪装,此时又是不忍心,又是尴尬,还为老三酸涩得慌。但表现出来的,却是生气,“就算她是你母亲,也不能这样对你。”

    老三立即恢复了本性:“我操,我有什么办法啊!她脾气闹起来,劝是劝不了的,受这么一下能让她安静下来,算便宜我了。”

    阿达都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叹了口气,“伤口痛吗?”

    老三把袖口打开,撸到了手肘。“怎么不痛?流好多血。”对着阿达,他半是发泄,半是放松了下来,很自然地把伤口夸大了。

    阿达给老三清理了血迹,只是擦破了点皮,清理后几乎看不出口子。

    他们坐上了公交车,老三一松懈,几乎倚在了阿达身上。阿达笑道:“我们去吃云吞面吧?”

    老三肚子也饿了,而且也想拖延回苏家的时间,答应道:“好,顺便去看看我们的咖啡馆。”

    老三和阿达哧溜哧溜地吃了两碗面条后,去了附近一条冷清的游客街。街道上有旅游商品店、卖奶茶蛋挞的、茶餐室和星巴克。咖啡馆在街中间,挺显眼的。

    进去一看,却是一个人也没有。阿达进到里面,就知道这咖啡馆是老三妈妈的手笔,里面的昏暗和过度装饰,和她的房子如出一辙。

    果然老三道:“这咖啡馆有十四五年了,我妈妈没事干,开来玩儿的。一开始生意蛮好,现在你看到了,人宁愿去对面星巴克排队。”

    阿达四处看了看,这里到处都有一种过了时的陈旧感,沙发灯具也有残破和缺口,估计她根本没用心去打理。

    阿达问道:“你想继续在这儿做?”

    “不,我想重新再来,第一家开在新加坡。”

    阿达赞同,离他妈妈那么近,可不是什么好事。但老三道:“名字还是要用这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