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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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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金叵罗总是故意捉弄他,想看看他还有什么样的神情。

    每当成功让他浮现愠色,让他赧颜,让他窘迫,金叵罗便像看到夏日晴雪,冬夜莲开那样,觉得妙不可言。

    这不得不说是一种恶趣味。

    ——反正,你对谁都可以笑得那样假惺惺。

    只有对着我时,必须不一样。

    苍罗见主人脸浮现出淡淡的戾色,不由小心地说道:“陆少爷在火车站呆了一会儿就坐了汽车回家了,兴许是有朋友路过呢。”

    “他带了东西没有?”金叵罗沉声问道。

    “带了一只行李箱,之后又拎回来了。”

    金叵罗板着脸抿起嘴,没有再说话。

    他侧脸朝东南方陆宅的方向望去,若有所思。

    陆一鸣趁着吃中午饭的当口回了家一趟。

    进了自己房中,他不慌不忙地从床底抽出一只行李箱,把里面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回衣柜。

    然后坐在桌边给自己泡了一壶碧螺春,一边抿着茶,一边寻思着往后的事。

    终究还是没走成。

    陆一鸣喉间发出几不可闻的叹息。

    原本想在陈姐和金叵罗去码头的时候,直接不管不顾地坐了北上的火车,逃离这里,一走了之再也不回头。

    ——没有他,镇子上的人也照旧平安喜乐;没有他,铺子也照旧能开,只要有陈姐在就好了;没有他,金叵罗也依旧可以过得很好,兴许少了个使唤他的人,还可以更快活些。

    反正少了他陆一鸣,这个世界并不会有丝毫的不同。

    但当火车呼啸而至在他眼前打开大门,望着向他伸出手的列车员,他却犹如惊弓之鸟,落荒而逃,急急地离开火车站回了家。

    这个破镇子就像个年久失修的牢笼:沉闷,腐朽,无趣,藏满了他所有的阴暗回忆。

    就连这里的春天都渗透着阴冷的气息。

    他厌恶这里。

    只要呆在这里,他做什么都索然无味,兴致缺缺。

    即使在人前使劲了全身的力气来假装喜欢这里的一切,他也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外面的世界多么美好啊。

    ——那种美好,指的不是富丽堂皇的建筑,不是宽敞平坦的街道,更不是衣着考究的人们。

    那是一种扑面而来的自由,一种崭新的、明亮的、富于活力与新思想的自由与蓬勃。

    那是这个小镇所匮乏的东西。

    原以为去外省上学,又去了国外,便可以远远地逃开这里,等到在外面生活安定下来,就可以接阿汀出去,过上自己所向往的自由生活。

    可没想到,祖父临终前特意留下了遗言,逼他发毒誓,终生不可移居他地。

    祖父牵着他的手语重深长地说:“你喜欢外面,可以去读书,也可以时不时地出去旅游,但你终究要把根扎在这里。”

    当时他只有十岁出头,根本不懂为什么。

    那八个铺子有那么重要吗?

    找个能干事的交给他打理不就好了。

    在上大学的时候,陆一鸣满脑子盘算着,到时铁了心不回去,家里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大不了断供嘛,他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又有何难,再说了,血浓于水,父亲不可能真的跟他断了关系。

    直到去年父亲病重,他正好也混到了毕业,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回乡。

    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比祖父的遗言更让陆一鸣匪夷所思。

    ——“我知道你心里对你祖父的话不以为然,但此后再没人替你担着了,你须得照料好自己。我们让你留下,只因你五行俱缺,唯有此地的风土能让你一世无虞,若是过了今年你还要去外面久住,命不会长,怕是活不过二十四岁。”

    活不过二十四岁?

    荒谬。

    陆一鸣发出一声冷笑。

    他今年,都已经二十三了。

    再过九天,就是他二十四岁生辰。

    陆一鸣一面觉得这是父亲为了拴住他而说下的谎言,一面又隐隐的有些不安。

    毕竟,他父亲陆有庭,是个不苟言笑,品行端正的人,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说谎。

    尤其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

    这镇子,着实不寻常。

    罢了,只要过了二十四岁再离开这里,不就没事了?

    命长命短,横竖都有说法。

    只不过命一短,就爱往那些谶语上靠。

    在这镇上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意思?

    原本,陆一鸣想等过了二十四岁,把铺子和宅子的事好好交待一下,再去京城。

    可是前天晚上,花莫言和那些妖怪们说话的时候,他竟然猝不及防地醒了。

    他们说的那些东西,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座宅子的独子将会在下一次天狗食月夜前,变成一个厉害的人物。”

    厉害的人物?

    哼。

    陆一鸣并不完全相信那只妖怪的话,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人可以说出各种各样的花言巧语,妖怪也一样。

    但从种种迹象看来,他身上,或者说这座宅子里似乎很快真的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就连金叵罗也要跟他订什么契。

    如果真的是好事,金叵罗为什么不能明说?

    谁又知道金叵罗和那些妖怪是不是一路的。

    所有的一切,在他心头凝成阴云。

    黑云压城,城欲摧。

    恐惧和焦虑让他把逃离这里的计划提前。

    陈姐在家里,不知道会不会被殃及……

    因此,他找了个理由,趁机把陈姐也打发走了。

    一切都在照计划进行。

    可是……今天早上,他临阵退缩了。

    车门前,祖父和父亲的遗言反复在脑海里回响。

    像一句句紧箍咒,让他头疼欲裂,终于没有踏上北上的列车。

    可恶。

    明明离自由只有一步之遥。

    他本该,抛弃一切的责任,忘记他对逝者许下的诺言,义无反顾地踏上北上的列车追逐他的自由才是。

    他想起金叵罗曾经嘲笑他是个懦夫。

    ——是啊,我就是个懦夫!

    一个贪恋生,畏惧死的懦夫。

    那又如何?!

    我本就不是什么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