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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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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现在,他细细的嚼咽着这喷香松软的甜包子,竟莫名生出了几分渴望。

    那是一种含混着酸涩的心痒,像是在久旱干涸的土地上,掬了一捧甘冽的清泉,顷刻间便没入土壤最深最深的地方,精卫填海似的滋养着一颗枯萎的种子,不知哪天才能生根发芽。

    宋离不紧不慢的吃着包子,半晌才道:“几时起来的?做这些要很久吧。”

    “啊,”不悔正弹着梨花上的水珠,他没怎么在意的应了声:“要不了多久,正好我也睡不着。”

    不悔背对着宋离,暗暗吐了吐舌,他才不会告诉师尊,最近这些日子他为了避开小莲,天天都起这么早!

    “怎么会做这些的?”

    宋离的声音很轻,听起来像是极不经意的随口一问。

    “做饭啊?”不悔无甚所谓道:“也没,就是我家嘛,你也知道。小时候经常捞不着饭吃,后来乳娘心疼我,偷偷在我屋子后头开了个灶,我就跟着学了。”

    “苦不苦?”宋离吞下最后一口甜包子,目光忽而缥缈起来。

    不悔顿了顿,表情忽而郑重起来,像是在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却又很快松开来。他低眉笑了笑,左颊的梨涡浅浅又淡淡:“再苦都过去了,只要过去了就不苦了。”

    他弯着一双星目看着宋离。

    伏伽山顶的日头温和又明媚,少年的眼睛里似是流着的星河,璀璨又夺目。

    宋离针扎了似的移开眼,他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了件雪白的狐裘丢给不悔:“穿着,山下冷。”

    不悔笑嘻嘻的把狐裘披在身上,手拽着抽绳,软软的说:“师尊,你帮我系呗,那天你在卷轴上绑的蝴蝶结可好看了。”

    宋离自觉对少年这种带着撒娇意味的细软嗓音无力招架,好像只要这声音在他耳边随便吹吹什么风,他都能一口答应似的。

    宋离凑了上去,两手拉过抽绳再对穿,便是一个蝴蝶结。

    绳子一拉上,不悔半张脸都隐在白绒绒的毛发间,衬的他一张小脸稚嫩的可爱。

    “谢谢师尊!”

    “走吧。”宋离道。

    *

    师徒二人便借着晨风一路下了山。

    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眼下刚落过雨,伏伽山半山腰往上已是累累白雪,山下自然也萧肃起来。

    不悔裹着狐裘打了个寒颤,忍不住埋怨道:“这才半个月,怎么冷的这么快。”

    宋离一身月白色道袍随风摇荡,像极了树上簌簌落下的秋叶。

    他淡声道:“快要入冬了。”

    “哎,”不悔叹了口气,搓搓手:“我最怕冬天了,冷死了。”

    “等你练好心法,有内功护体,便不会这样怕冷了。”

    不悔吸了吸鼻子,心里忍不住腹诽,照他这个天分,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到那个境界!

    *

    又行了近半个时辰,屋舍逐渐隐去,视野渐渐开阔。

    但见成片碧草青茶扑满了整个山头,竟一眼都望不到边。

    昨日,不悔听萧正清说,伏伽山周一年两季采茶,或夏茶或冬茶。皆是经过最严厉的天气所磋磨,又以伏伽山顶淌下的雪梨山泉之水来滋养。

    茶叶味甘而不涩,清冽又乏苦,是谓“伏伽”。

    宋离素来爱饮茶,其中又以伏伽为甚,几乎到了偏爱的地步。一年两次,亲自下山拣选,从不假于人手。

    宋离带不悔穿过半人高的茶堆,往曲径深处走去。

    不多时,一座格调淡雅的庄子映入眼帘。

    那庄子门头上挂着块匾,写着“淞雅舍”三字,不悔一眼便认出来那是他师尊的字迹。

    庄外有一鹤发老者,似是一早便等在了这里。

    待走近后,老者展颜笑道,声音中气十足:“真人别来无恙。”

    宋离难得的柔和的眉眼,那模样竟似噙着淡淡笑意,他微点着头:“张老身体可好?”

    多年前,苍皇大陆有一制茶世家,便以张为姓。张家人世代经营茶庄生意,从种、采、烘、洗,再到制成成品卖出,全为他一家人包揽。其技术之精湛,上至盟主下至百姓,无一不耽迷。

    江湖上甚至一度流传“饮了张家茶,快活似神仙”之类的美言。

    可后来不知怎的,这张家竟渐渐没落了,江湖上再找不到一家张家茶庄。

    而站在不悔面前这个,的的确确就是张家的传人。此人姓张名半山,对于自家百年基业说没就没这件事,他倒是没什么感觉,想来也是个性子闲适散漫之人。单是隐在这田园茶林之中,已然乐得逍遥快活。

    张半山道:“好,自然好。真人快里面请,今夏的新茶早已备好,就等着你呢。”

    *

    不悔从没来过茶庄,看哪都新奇。他亦步亦趋的跟在宋离身边,觉得他师尊自进了这儿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连带着身上那股子清冷的劲儿都缓了下来。

    张半山领着二人进了淞雅舍,又推开雕着松花的木质屏栏,转而入了间前后两面相通的屋子。

    细碎的珠帘零零落落,宋离婉言谢绝了张半山替他掀帘的动作,伸臂一扬便撩了开。

    木榻之上,摆着一排晶莹透明的茶具。

    尖细的茶叶松针一般竖在茶壶中,一汪淡至悠然的碧色,叫人一看就止不住垂涎。

    宋离在榻上落了座,右手边是整片镂空的墙,只以柏木勾出轮廓。

    而墙外,是无边碧草,是苍茫远山。

    “真人先稍事休息,一会儿我差人来带你去选茶。”

    张半山说完便退了出去。

    他走后,宋离朝不悔微微扬首:“坐。”

    不悔一屁股坐到宋离对面,坐下后他才发现,这榻边围了层厚实的锦布,而底下竟是空的,刚好可以把脚伸进去。

    “哎?”不悔好奇的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迎面扑来一股热气,下面竟放着个暖炉:“这是暖脚的?”

    “嗯。”宋离应着,抬手将桌上两个倒置的透明茶盏摆正,提着茶壶倒了两杯茶。

    他把其中一杯推到不悔那边,道:“你不是冷吗,脱了鞋子进去暖暖。”

    “嘿,正合我意。”

    不悔利落的脱去短靴,把腿放进了桌榻下。

    面前的碧绿茶水氤氲着热气,腿脚也渐渐暖和起来,不悔舒服的眯起了眼睛,送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宋离端起茶盏浅啄一口,他喝的克制,面上也瞧不出满足,但不悔偏就感受到了宋离舒缓的心绪。

    他学着宋离的模样喝了一口茶,味道不苦,香甜的很。吞咽之后,舌尖上的甜味散去,又留下幽淡的余韵。

    他只觉得好喝,此外再讲不出更深刻的体会。

    不悔把脚贴在炉壁上,两手撑起支着下巴看宋离:“师尊,好喝不?”

    宋离这个人对世事总是看的很淡,若即若离的,从不说好,也不说坏。

    这世间似乎从没有人或物能入的了他的眼,也因而他于这尘世没有半分留恋。

    好像他活着,仅仅是为了活着——他没有生的欲望,却又因着某些跳不脱的牵绊,不得不飘在这世上。

    他的脚是悬着的,似乎永远踩不到实处。

    可当不悔问出这一句时,宋离回应了。

    和不悔做了一顿饭后,问宋离好不好吃时,他的回答不同。

    那时他点点头,说好吃。可他的眼神是空的,他的声音是淡的,他的感情是冷的。

    可现在,宋离同样是点点头,说了声好喝。

    但他眼中似乎多了些东西,像是低低浅浅的欣喜。孩童一般,挨了顿打之后又得了颗糖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欣喜。

    不悔看着宋离,有些愣神,心里有些闷。

    他连忙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把空了的杯子递到宋离跟前:“师尊,还要。”

    宋离又给他到了一杯,带着纵容,嘴里却说着相反的话:“仔细晚上睡不着。”

    “才不会。”不悔笑嘻嘻道:“我睡觉,头一挨着床板就能着,长这么大就没体会过睡不着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