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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莫是缅甸卡部一个重要的交通枢纽,缅甸与中国贸易的极大部分都集中在这里,这个伊洛瓦底江畔不大的城市在常敬斋看来就像是一个腾越人巨大的客栈。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挤满了梦想破灭或满怀梦想的腾越人。腾越人在这里干着苦力,做小本买卖,开茶楼酒肆,甚至也有在此坑蒙拐骗的。常敬斋他们的马帮就住在江边一个腾越人开的客栈,客栈的名称也是腾越的,叫高黎贡客栈。这个客栈是专为马帮开的,马锅头们到了这里,不需要再去担心侍候驮马的事,只须放心作乐便是。客栈的主人是一个丰姿绰约的女老板,她是那种既能在马锅头面前勾引起他们的欲望,又让他们无从得手又满怀希望的女人。按照红脸二锅头的话说,这女老板是个挠痒痒的高手,她挠你越挠越痒,让你痒得难受,待赶了马帮回腾越,就赌咒发誓不住她的客栈,但再从腾越赶马来,就又鬼使神差地住在了她的客栈上。
常敬斋就好奇地问红脸二锅头,究竟为啥一定要住女老板的高黎贡客栈。红脸二锅头喝一口腾越老烧说“为啥子心里痒呗”
大锅头不像其他的马锅头那样躁动,他到了客栈,就沉默地坐在靠江边的阳台上,搂一水烟筒咕咕地抽烟,抽完烟,他就去给女老板干活。女老板在大锅头面前从不搔首弄姿,显得贤淑而端庄。常敬斋发现,女老板看大锅头的目光跟看其他马锅头的目光不一样,那目光像夜里照在伊洛瓦底江面上的月光,凄清而美丽。他俩很少说话,甚至也很少面对面地对视,大锅头打女老板面前经过,总是低垂了头,步子也显得仓促而混乱。
女老板为大锅头准备的房间是最干净最细致的。那是常敬斋被大锅头唤进去时感觉到的,屋子里没有其他屋子弥漫的那股汗臭味,而是有一种淡淡的幽香。大锅头对常敬斋说“兄弟,为哥的只能帮你这一把了。到了这里,你可以走水路去瓦城,也可以选山路去密,今后是成龙上天,还是成蛇钻草,就全凭你的造化了。”
大锅头说这话时,有一丝忧伤。常敬斋冲大锅头点了点头,在他起身离去的时候,看到在大锅头紧挨床头的木板上,挂着两朵用红线捆扎在一起的缅桂花。常敬斋明白了,那幽香就来自于这两朵缅桂花。
晚上,所有的马锅头都挤到了八莫腾越会馆的戏台子前,看从腾越沦落到八莫的江湖艺人演唱他们的拿手好戏。
戏台上先演出的是图像小巧精美、幽默诙谐、操作灵活的腾越西腔皮影,这种音乐高亢激越的皮影,一开演就抓住了听众的眼睛和耳朵了。戏台上演出的是 唐僧取经 ,那故事的跌宕起伏,诙谐幽默,让整个戏场上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皮影演完,跟着上场的是演奏洞经古乐的,乐队的阵势吓了常敬斋一跳,人员组成竟有二十五人之多。乐手们既有风华正茂的年轻人,更有鹤发银须的老人。他们上到戏台后,分东西两席排列开。常敬斋在和顺时听过洞经古乐,他的音乐启蒙,就是和顺洞经会敲扬琴的私塾先生启蒙的。乐手们的面前,摆放的乐器各不相同。常敬斋伸头细细数了一遍,发现击乐有大鼓、小鼓、锣、大钹、小钹、苏钹、档椤、木鱼、铜磬、板鼓、提手、云乐。管弦乐有龙头胡、凤头胡、二胡、方筒胡、京胡、三弦、扬琴、月琴、琵琶、笛子和低胡。从乐器上常敬斋就感受到这是一支非常专业的洞经乐队。洞经古乐演奏的时候,先前还嬉笑的人群就安静了下来。露天戏台下沐浴在月光中的人们,全神贯注地聆听那近乎阳春白雪的古乐。一群下里巴人,在这庄重、忧郁的古乐中,像一群绅士一样富有教养。常敬斋在场子里用眼扫了一圈,马帮里除大锅头没来外,其他的马锅头都来了,这些粗俗的汉子,安静地坐在简陋的凳子上,细细聆听。除马锅头以外,还有形形色色的人,白天在街上兜售香烟的小贩;为马帮装卸货物的苦力;也有经商发了财穿得光鲜的富人,打扮时髦的富家小姐。他们平等友好地端坐在凳子上,一脸庄重地听着这缥缈清音。乐手们演奏了 遇江风 、 锁南枝 、 花供养 、 水供养 、 香供养 、 老腊黄 、 慢五言 等曲调。这种从中国道教中产生出来的音乐,曲调悠缓如天籁,抚慰着这些流落异国的游子。在月光下的洞经音乐里,他们的思乡之情,像月光一样,在黯淡的心中漾溢开来。常敬斋发现,一些人的眼中,有了晶莹的泪光,在月光下,像闪亮的珍珠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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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亡命夷方7
最后演出的,竟是说唱 阳温暾小引 ,一个戴了英式墨镜的老者,着一身长衫,手里握一把月琴,边弹拨,边说唱开来
父母恩 好一似天高地厚
在一日 孝一日岂可远游
不得已 为家贫不得不走
游有方 急早回以解亲忧
我中华 开缅甸汉夷授受
冬月去 到春月即早回头
办棉花 买珠宝回家销售
此乃是 吾腾越衣食计谋
为什么 到今日不回故旧
出门去 把亲思付之东流
离家乡 十数年还不算久
住瓦城 似登那凤阁龙楼
舍家乡 如敝履话不虚谬
住瓦城 纵不久也在数秋
你父母 虽有子如同无有
无子的 还不消日夜担忧
你的妻 望与你百年相守
谁知道 似孤寡独卧孤愁
老艺人的说唱声情并茂,每一句说唱,都如断肠之句,让出门在外的游子心如刀绞,一时间,欢乐变成了哀愁,整个戏场子里抽泣之声不止。常敬斋只觉得自己的眼睛也痒痒的,泪水止不住就流了出来。老艺人说唱到动情处,像鹅一样干瘦的脖子上青筋突兀,喉咙里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他抱着月琴犹如抱着自己的情人,像小孩子一样大放悲声。顿时,受老艺人的感染,那些低声的抽泣,全变成了肆无忌惮的哭声。
只有月光,依旧那么沉静,把清辉泼洒在断肠之人耸动的肩背上。月光下的忧伤最是忧伤,常敬斋想。
看完演出,马锅头们聚在一起划拳喝酒,这是他们整个旅程中最惬意的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们才能够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大声地吆喝着酒令,大口地喝着烈酒。常敬斋不能饮酒,加上受伤后身子虚弱,就自个避开了。他本是要回高黎贡客栈去的,但他在回客栈的路上看到了月光下的伊洛瓦底江,于是他被其吸引,来到了江边。
伊洛瓦底江也许是世界上最温顺最安静的河流,缓慢流淌的江水,无声无息,沉静如处子。在月光下看江水流淌,就像是看一条皎皎洁洁的白练。在这样的夜晚,常敬斋发现自己是如此地孤单。陌生的人,面对陌生的河,连月光也变得陌生了。
在江边的大青树下,常敬斋听到了女人的抽泣声,他停住脚步,在朦胧的月色中,他看见一对相拥在一起的情人。他听到男人安慰女人的声音“等我挣了钱,我就回腾越城去修房子,体体面面地娶你。”常敬斋觉得这声音好熟悉。接着,是女人的声音“你赶马,要赶到猴年马月,才挣得够修房的钱等你挣够修房的钱,我怕是早老了。”
女人的声音常敬斋听出来了,是高黎贡客栈女老板的声音。
“我会挣够的,一定会挣够的。”
常敬斋这下听出来了,那是大锅头的声音,他想把话说得肯定些,但常敬斋从他的故作肯定中,还是听出了他的心虚和无力。
“我开客栈攒了些钱,你把它们带回去,等修房时用。”女老板说。
“我不要你的钱”大锅头这下说得既果断又底气十足,“我不能让你爹妈看笑话。”
“谁笑话你了”女老板说,“当年你在我家做帮工,我爹妈对你还是不错的。”
“那是对帮工不错。”大锅头摇了摇头说,“你还记得你爹当年怎么说的,他说,要娶我姑娘可以,但你得先把宅子修起来,我不能把姑娘嫁给穷光蛋。我听了你爹的话,在心里下了狠,这辈子我一定要气气派派地修一个大宅子,风风光光娶你”
“你呀”女老板的语气中充满了埋怨,“大宅子真的那么重要吗难道我的青春还不如你们男人的虚荣心”
两人似乎抱得更紧了,月亮也渐渐地向江对岸沉下去。常敬斋不愿惊动这对苦命的恋人,他轻手轻脚地离开,一个人走回了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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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亡命夷方8
第二天一早,马帮又要回腾越去了。常敬斋被大锅头叫醒,起床后,他又看见了自己昏迷后醒来的那一幕。不同的是,这次的巫师不是女巫师,而是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一身肮脏不堪的男巫师。他不用木剑,而是提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他一刀将一只大公鸡的头剁了下来,他卜的是鸡头卦。当他举着血淋淋的菜刀说是吉象的时候,马锅头们从地上站起来,各自忙活着准备出发了。
大锅头走到常敬斋的身边,塞给了他几枚铜钱。他指着雾气笼罩的伊洛瓦底江对常敬斋说“兄弟,去瓦城吧。今后,无论如何都给为兄的捎个信来。”
他说完转过身,领着马帮启程了。常敬斋和客栈女老板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走远。当最后一声锣声散去,常敬斋又听到了一声冷冷的叹息。
那是客栈女老板的叹息。
从八莫开往瓦城的是英国人造的小火轮。臭气熏天的船上,挤满了旅客。从肤色上常敬斋就能看出来,船上八成是中国人,他们挤在船上,一脸茫然。常敬斋也茫然,目的地只是一个叫瓦城的词,在他的心中既没有印象也没有概念,整个旅程,他深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随波逐流。
缅甸的太阳那才叫太阳,光芒就像钢针一样,让你看一眼就会泪流满面。在过于亮丽的阳光下,伊洛瓦底江闪耀着深不可测的蓝光。那种让人忐忑不安的蓝,被镶嵌在雨林和坝子里,像一条蓝色的丝带,系在一个美丽而又陌生的女郎的脖颈上。船舷上生锈的铁板,仿佛就要被太阳点燃,常敬斋感到自己也快燃烧了,有一种酷热不是来自肌肤,而是从骨头里往外热,这就是缅甸的酷热。江面上,机帆船驶过带起的风是那么微不足道,是那么杯水车薪。船头上,坐着一位缅甸的流浪艺人,他不间断地吹奏骨笛,那种从骨头里发出的音乐,忧伤而迷茫。但船上的人对他骨头里流淌出的音乐是那么无动于衷,在这样近乎残忍的环境里,艺术也仿佛被烈日曝晒掉了光泽,变得平淡无奇。在常敬斋看来,这个不停地吹奏骨笛的流浪艺人,更像一只让人心烦意乱的蝉。
终于熬过了正午,船上有穿着笼裙的缅甸男人来兜售英国香烟。常敬斋见许多人买,自己也好奇地买了一包。过去从不抽烟的他抽了两口,就被呛得咳嗽不止了。但咳嗽归咳嗽,在烟草的辛辣中,他的心里涌起了一丝快感,人也精神了许多。船上许多人也一样,慢慢地活过来了。有人开始给邻座的人看手相,信口雌黄着他人的旦夕祸福。也有人把家长里短搬到了船上,在异国他乡也免不了要嚼一下东家长西家短的是非。还有人大声地讲起了荤笑话,男女之事在简单的幽默技巧加工下,变得勾人心魄,招惹了无数双饥饿的耳朵。在一阵阵的哄然大笑中,坐在船头的缅甸流浪艺人终于收起了骨笛,莫名其妙地看着这群开怀大笑的中国人,竟然变得胆战心惊了。他不敢再坐在船头,悄悄溜到船尾,去找他的同胞了。常敬斋想,这个缅甸艺人,肯定以为一船的中国人都发疯了。
常敬斋左边的两个旅伴,相互咬着耳朵,低声谈论着他们彼此感兴趣的话题,就是在异国他乡,他们也守着多年养成的谨慎和内敛。让常敬斋的耳朵竖起来的,是他们的话题涉及到了张文光张大人。紧挨他的那个邻座说,张文光死得好惨,杀手把他的身子打成了蜂窝眼。邻座的邻座说,会刀刀上死,会水水中亡,他张文光扯旗子造天子的反,让玉皇老儿动了肝火,不让他吃枪子儿才怪邻座听了邻座的邻座的话,就鸡啄米似的点头,以示认同。邻座的邻座又说,听人们传言,说张文光的侍卫跑了一个,杀手找遍了腾越城,都没找到。邻座说,那侍卫听说是和顺古镇的,和顺古镇的人,都是人精,说不定早就跑缅甸来了。邻座的邻座叹息一声,说这张文光也是的,找和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