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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簸去的常敬斋的背影,马夫担心地喊道“常老板,你可要小心呀”

    回应马夫的是马蹄重重地敲击火山石路面发出的脆响。狂奔的马从和顺古镇冲出来,离弦之箭般向广袤的原野奔去。初春的风拂过他僵硬的脸,撩起他额前泛白的头发。原野正苏醒过来,嫩草已经拱出了地面,树枝上已挂满了黄茸茸的嫩叶,而常敬斋的心里,正在经历人生情感中最严酷的寒冬。

    8

    第一章 失败之手7

    天空有薄薄的云层,遮住了暖阳,群山起伏的大地上,到处都是黝黑如炭的石块,那是火山石,是激情后的遗骸,深沉而静默。从巨大的火山下打马狂奔的常敬斋,真切地感受到人在自然界中是如此渺小痛苦是渺小的,忧伤是渺小的,怨和恨也是渺小的。在灰色的天空下,世界并不因为一个人的痛苦和忧伤停滞下来,翻耕土地的农民依旧弓着身子在田地里劳作,炊烟依旧在那些黑色火山石围成的院落里袅袅升起,白鹭依旧在草海的湿地里寻找野鱼小虾,葱翠的高黎贡山,依旧由南向北蜿蜒着,像起起伏伏的波浪。山苍苍,野茫茫,历经了冬天的瘦马饿羊,正专心致志地啃食着大地上冒出的嫩芽。放牧的孩子成群地在缓坡上嬉闹,口无遮拦地唱着上辈人传下来的童谣

    好个腾越州

    十山九无头

    财主无三代

    清官不到头

    驱马狂奔了好几十里地,马也累了,不停地打着响鼻。常敬斋在一个乱石密布的灌木丛停了下来,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石头上,与迎面的火山对峙。火山沉默而庄严,像一个装满了孤独的堡垒。他也沉默着,沉默的内心里却在喊你爆发吧,爆发吧,伸出你灼热的舌头,把我卷走,把我变成石头。但火山不理会他狂躁而忧伤的心,安静而神圣地矗立在对面。一只黑色的蚂蚁沿着裤管爬上来,偷偷咬了他一口。他重重地在疼处拍了一巴掌,然后抖抖脚,却没有见那只被他拍死的蚂蚁掉下来,或者,它早掉下来了,只是太小了,被自己的眼睛忽略了。我也是那只蚂蚁吗在这个巨大的世界里,神的眼睛,能看见我吗能看见我的痛吗

    心情不好的日子,常敬斋都会独自一人来到腾越的火山群中。那些处于休眠期的火山,教会了他深藏不露,将狂热紧紧地捂在自己的心底。他对秦小玉的爱,也是这样被深藏着被捂着的。他喜欢这个女人,从骨子里爱她,但他像休眠的火山一样,不选择表达,而是选择沉默。

    回想起八年前,常敬斋和另一个翡翠巨商王鹤亭,在缅甸的帕敢选购了一批翡翠毛料,运到八莫后,装船运往仰光。他们准备到上海去冒一次险,上海作为中国最繁华的贸易中心,能在那里赌一把运气,对任何一个商人无疑都有着强大的吸引力。俩人到了仰光,特意花大价钱去英国人开的制衣行定做了西装。两个玉石巨贾,在这之前从来没有穿过西装,当他们从英国的服装师手上接过做工考究、面料上乘、样式刻板的英式西装,还为学习如何系领带在英国的服装师面前闹了不少笑话。不过当他们穿着裁剪合体的西装登上美亚公司豪华的远洋客轮时,没有任何人怀疑这是两个素养良好的东方绅士。

    那是常敬斋的第一次海上经历,也是唯一的一次。大海的壮阔,大海的深不可测,大海的无边无际,让常敬斋眼界大开。大海的波涛汹涌,此起彼伏,常敬斋也真切地领教了。当他和王鹤亭在船舷边哇哇地差点连苦胆都呕出来之后,便逐渐习惯了豪华客轮上的生活。他们开始自信地在上等舱与世界各地的上流人物交往,与他们在陈设考究的酒吧里喝威士忌和咖啡,参加他们在海上之夜举行的舞会。王鹤亭还在舞会上认识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法国女郎,为了王鹤亭独尝床上之欢,常敬斋在深夜的甲板上站了半夜,差点为此患了感冒。因为生理上的残缺,在跟女人交往中,常敬斋变得拘谨和自卑。当有一天王鹤亭告诉他,隔壁长着一双猫一样眼睛的英国姑娘对他有意时,当天晚上,他就拒绝了那个英国姑娘邀请他参加舞会的盛情。

    豪华客轮是富人的天堂,是人们炫耀财富、地位和实力的理想场所。这次远洋经历对常敬斋是珍贵的,常敬斋想明白了,这世上的名商巨贾就像海里的鱼儿一样多,专门为财富打拼是没有彼岸的无意义的航行。人生价值的实现,是把自己喜欢做的事做得像一门艺术。而王鹤亭没有他那么多奇思怪想,他成天轻松得像鱼一样在船舱里出出进进,在轮船的赌场里一掷千金。对于众多的玉石商人来说,财富的聚散是瞬间的事,所以,他们更迷信及时行乐的人生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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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失败之手8

    经过海上漫长的颠簸,常敬斋和王鹤亭终于来到了上海。上海的浮华超出了常敬斋的想象,上海的拥挤与嘈杂也让常敬斋始料不及,上海的夜夜笙歌,上海的纸醉金迷,让常敬斋觉得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夜来香我为你歌唱,我为你思量”,常敬斋的耳膜,被流行音乐和靡靡之音抚摸得痒痒的。而王鹤亭不同,他有他的想法,那是腾越翡翠商人发财的梦想在上海做一次“皇帝”。这个“皇帝梦”并不是想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们不过是想在这个十里洋场做一回风流的浪荡哥儿。在上辈人发黄的相册里,他们看到过那些楚楚动人、媚态万分的上海名妓,在缅甸走场的那些个险象环生枯燥单调的日日夜夜,想想那些相片上搔首弄姿的名妓,晚上就会做一个回味无穷的春梦。所以王鹤亭来到上海后,常常夜不归宿,把常敬斋一个人留在旅馆,而自己沉迷在了花街柳巷中。

    常敬斋并不感到寂寞,看着这个真真假假的大上海,常敬斋心中产生了一个想法,他想用自己的翡翠毛料跟上海人玩一把。这个想法刺激着他。他开始托人往外放出风来,说腾越的翡翠商人这次往上海带进了一批价值连城的翡翠毛料。

    很快,就像平静的水里扔进了巨石,这消息很快就成了上海珠宝界最引人入胜的话题。上海珠宝界的名商巨贾纷纷寻找机会与常敬斋接触,想买到上等的翡翠毛料,以赚取巨额利润。很快地常敬斋的一批毛料迅速被卖掉,最后仅剩下了他精心挑选的两块,但就是这两块毛料,无论上海的珠宝商人开价多少,常敬斋就是不出手,拒绝的方式总是那个高深莫测的笑容。这件事还惊动了沪上新闻界,他们纷纷不惜版面报道常敬斋手上的两块翡翠毛石,有记者竟然称它们为“神秘之石”。新闻界的介入,给本来在行内就炒得过热的这两块毛石,又平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这样的场面持续半月之后,一个年龄五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出现在了常敬斋的面前。这个模样像一只猴子的精瘦的中年男人被一个貌若天仙的女孩搀扶着。常敬斋一眼就看出他的虚弱和病态是装出来的,就像他脸上那副圆圆的墨镜,是刻意戴上去的一样。

    不过常敬斋还是惊呆了,这倒不是因为这个中年男子,而是因为他身边那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儿。常敬斋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到了故乡深山里的一种花,那种叫白杜鹃的花朵是常敬斋心目中最美丽的花。

    中年男子自报家门,说自己姓秦,秦始皇的秦。常敬斋心里暗自好笑,他想说秦始皇不姓秦,但他没说,而是一脸肃然起敬的样子,说那你们是同宗了。中年男子点点头说“正是正是,有这么个祖先,后辈的压力就很大。我在沪上做珠宝生意,同行都说我毕竟有秦家的血统,所以总显出王者之气,他们那是瞎说的,不过是我这人不像他们那样做事小气罢了。大丈夫就该有点儿大气魄,常先生以为如何”常敬斋说“是的,是的,大气魄才能做大生意。”

    常敬斋嘴上应承着,心里却在想,这家伙怎么是这个德行,一见面就显山露水,怎么连一点儿城府都没有,莫非来者是一个新手。姓秦的男人见常敬斋愣着,就挥挥手说“常先生,把你神秘的石头拿出来吧。”

    常敬斋取来了那两块石头让他看。他发现这秦先生看玉观石很熟练,并非新手。只见他仔细地用强力手电认真端详了一阵后,拍了拍手说“确实是好东西。常先生,算你这腾越翡翠王有缘分,碰上我这上海的翡翠王了。”

    常敬斋摆摆手笑道“先生称王可以,你有王者血脉,我一介草民,岂敢再说了,腾越与上海相比,是个比芝麻还小的地方。还望先生不吝赐教,也让我不枉上海之行。”

    “你太谦虚了。”秦姓中年男人挥了挥手说,“这石头,我都买下,你开个价。”

    常敬斋说“秦先生见谅,这两块石头,是我自己的藏品,把它们搬到上海来,不是卖的,我想借它抛砖引玉,跟上海的同仁交流心得。”

    第一章 失败之手9

    秦姓中年男子摆了摆手说“常先生,我说句不恭敬的话,搞炒作,你还嫩了点。你一方面放出风来,说自己有上等翡翠货,却又不卖,你想搞神秘主义常先生,你懂不懂炒作规矩,哪有你这种炒作都半月了还不出手的不要把上海当作你家腾越了,常先生,要知道上海就是上海。你认为奇货可居,想吊上海人的胃口是不是你这点儿雕虫小技,我可是早就看出来了。你以为你有两个香饽饽,我们上海的玉商都变成苍蝇了,硬要围了你这俩饽饽转”

    常敬斋脸上有些挂不住,此人说话的方式太不像一个上海人,有点儿直筒子脾气。常敬斋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我是真不卖的,但今天既然碰到了先生你这沪上玉石界的王者,我就卖一块,先生看中哪块,我就开哪块的价。”

    “这还差不多”姓秦的男人盯着毛石又看一阵,回头问常敬斋道,“常先生,你认为这两块石头,哪一块更好”

    常敬斋在这个行当里做了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买主。常敬斋不明白他是真不懂规矩还是有意要破坏规矩。

    “我也说不清。秦先生,你是知道的,翡翠这东西,其中变化无穷,并无太多的规律可循。再说了,按行当里的规矩,货由你挑,但价由我出才对。”

    “去他娘的规矩这世界就他娘的规矩多。你说,你认为哪块好”

    常敬斋扫了一眼两块翡翠毛石说“依我看来,白皮壳的这块要好一些。”

    “常先生,你真以为白皮壳的这块要比黄皮壳这块好”秦姓男人的话里有些不信任的语气。

    “我看是这样。”常敬斋点头道。

    “那我要黄皮壳这块了”秦姓男人的手按在黄色皮壳的翡翠毛石上,一脸狡黠的笑容。

    “秦先生,”常敬斋看着黄色皮壳的翡翠毛石说,“你应该再仔细地看一下。”

    “不必了”秦姓男人摆摆手说。

    于是常敬斋按照行当的规矩,伸出了三个指头。

    “三百万”秦姓男人摇了摇头说,“太贵了,两百万如何”

    一向沉稳的常敬斋忍不住手哆嗦了一下,他伸出三个指头,本想报三十万大洋的价,没想对方出了两百万的价。常敬斋哆嗦着手强作镇定,伸手握住了秦姓男人的手说“就算交个朋友,两百万就两百万。”

    “常先生是个爽快的人,我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常敬斋从秦姓男人手中接过钱的时候,他发现刚才那个搀扶秦姓男人的女孩儿一直沉默着,但整个身子却在颤抖,她白净的脸上,密布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常敬斋心里清楚,这女孩儿心里一定非常紧张。

    “小玉,我们走。”秦姓男人叫了一声身边的女孩儿,吃力地抱起了那块黄皮壳的翡翠毛料。常敬斋送他们下楼,出门的时候,听见那个叫小玉的女孩儿轻声地说“爹,你这是拿命在赌啊。”

    常敬斋的心一阵发紧。他迟疑了一下说“秦先生,要不,你还是拿走那个白皮壳毛石好了,价钱依旧两百万。”

    常敬斋的话让女孩儿很惊讶,她睁着一双涉世未深的大眼睛,看着常敬斋。常敬斋看着这双眼睛,想起了腾越老家那纤尘不染的山泉。

    “常先生,你后悔了,我们这行当没有后悔药,那块白壳的,别说两百万,二十万我也不要。”看着秦姓男人那一脸的狡诈样,常敬斋觉得他是如此的可悲可憎。

    秦姓男人自信地转过身,把毛石放进车的后备厢里,他钻进车门的时候,冲常敬斋挥挥手说“常先生,明天等着看新闻,上海翡翠巨商买走腾越玉商的神秘之石”

    看着汽车一溜烟开走,常敬斋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骂道,真是个虚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