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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缝眯缝着眼,一丝不苟,左量右量,然后递给母亲一张取衣条。 走出店门的时候,丛容突然又跑回去对老裁缝说 “伯伯,请做得宽大一些,我,我要穿好几年的。” 老裁缝眯缝着眼睛看丛容,半晌,他拍拍丛容的肩膀,说“放心吧,我晓得。” 所以一个月以后,新衣服穿到丛容身上的时候,丛容就变成了风里的秋千了。 母亲责备丛容不该做得这么大,秋千似的,丛容却坦然欣然。她知道这件衣服帮她装点今后三四年的节日是不会有问题了,她显然不可能长得比它快。 令二十多年后缩在马路边、在正午的阳光下将脑袋埋进双臂中的丛容迷惑不解、苦苦思索的是那件宽大飘荡的灯心绒外套后来哪里去了为什么她的记忆竟长期将它虚置一旁,不闻不问 一定发生过不同寻常的事情。一定是这不同寻常的事情才使她丧魂落魄,在漫无目的的游荡中被红底碎花的北方女孩一把拽住。 那是什么呢 同学们的面孔一个一个浮出。他们的神情含混暧昧,模糊不清。丛容看不清他们的面容,更看不清他们的性格,只好笼而统之地冠之以曾经或耀武扬威男生或叽叽喳喳女生一张不露声色、富于个性的脸出现了,那是杜平青。一个工于心计的女孩。听说她总是把你作为假想敌,可惜你不曾理会。但是,她不是你要找的,她肯定和那件灯芯绒外套无关。她的脸是棱角分明的,眼睛长而深,肤色青冷,恰如她的性格。不是她,你不可能和这样的脸亲近,下意识使你远离她。能够使你产生亲切之感的是不同的东西。明朗的肤色,柔和的线条,友善的目光。你是一个胆怯的人,害怕诡谲阴冷说明你多么怯弱,你本能地向往明朗与谦和现在,她浮现出来了。对,是她,那个有着圆圆的洁白的脸庞,缺乏个性却充满稚气与和善的女孩,那个叫作春兰的馒头一样的女孩。是的,正是她,使你毫不犹豫地脱下了来之不易的灯心绒外套,温存地披到她身上。 旁若无人地坐在马路旁,把脸埋进双臂中的丛容看见自己站在春兰那狭窄破败、四壁空空的家中。这是她第一次到同学家。春兰满脸通红地从床下拉出一把小板凳,请丛容坐,丛容却将目光停留在墙边那张木床上。床上摊着一堆破棉絮,破棉絮的尽头露出一个后脑勺。后脑勺上头发所剩无几,所以丛容弄不清他是男还是女。 春兰咧咧嘴,尴尬地说那是她母亲,已经卧床好几年了。 接着,春兰一脸肃然地说草药拽头发,妈妈每天喝草药,所以每天掉头发。 然后春兰又咕咙了一句什么,丛容没听清,再问时,春兰却无论如何不肯开口了。 丛容听见自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没想到春兰和她一样没有父亲,春兰的母亲比自己的母亲病得还重,更没想到春兰家这样狭窄空旷,一贫如洗。丛容愧疚地想到自己家的小天井竟然比春兰的房间大得多就在这时,丛容看见自己蓦地伸手去撩春兰的衣服。她果然看见春兰那薄薄的棉布外衣下,除了内衣什么都没有,而自己身上,灯心绒外套下还有毛衣,毛衣下还有毛背心。丛容脸红起来。她迅速脱下外套,胡乱却温存地披到春兰身上,红着眼圈跑了出来。 马路边的丛容看见女孩丛容一路小跑,一路哭泣,直到那身影渐渐变大,变高,变近,变成了少女丛容。 丛容记起几年后少女丛容曾经问少女春兰,那天她说完妈妈“每天喝草药,每天掉头发”之后又咕咙了一句什么,春兰呵呵笑了起来,春兰说“我说现在头发掉光了,应该倒回来,每天喝草药,每天生头发”。 丛容看见自己不胜惊讶地笑了。她多么欣赏春兰这不同凡响的咕咙这咕咙甚至压过了自己对于那来之不易的外套的眷念,使那件红底碎花的灯心绒外套成功地被压进记忆深处,成为一个被虚掉的可有可无的背景。 现在,丛容看见自己坐在流泉二中高中部的阶梯教室中。
变奏一4
教室里气氛热烈,不同寻常。姚一鸣老师刚刚念完一封信,那封信是从永定山区寄来的,那封信的作者是一位插队知青,是袁春兰同学的姐姐袁梦兰。袁梦兰两个月前收到了寄自流泉二中高中部的60元钱,正是这笔钱,使囊空如洗的她得以及时赶回家乡,侍候病危的母亲度过最后的日子,并帮助妹妹料理母亲的后事。 被悲伤与困顿缠住的袁梦兰直到返回山区后,才想起未向那位好心的赠款人道谢。她请求高中部的老师帮她找到赠款人,并向他致以最深切、最诚挚的谢意念完信的姚老师兴奋地嘹望整个阶梯教室,希望那位无名英雄即刻起立,接受写信人和全体同学的致敬。可是除了一片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之外,并没有可敬的“赠款人”应声而起。姚老师以应有的激动重复了一遍,可是偌大的教室里仍旧只有交头接耳,嗡嗡营营。 丛容看见自己稳如泰山地坐在那里,心中波澜不生。她想起那天她告诉母亲春兰母亲病危,她的姐姐没有路费回家时,母亲二话没说,转身到卧室取了钱来。 “给她寄去吧,不过不要署名。”母亲把钱递给丛容。 丛容知道这就是母亲常常挂在嘴上的“谦和”两字的含义。母亲不喜欢张扬,即使在她病中,她的状态也是抑郁忧闷,而不是激昂癫狂。 所以丛容稳如泰山地坐在阶梯教室里,尽管春兰回过头来,以探询的、鼓励的目光盯住她,她也视而不见,无动于衷。 丛容隐隐担心的是,这个春季母亲旧病复发时,拿什么请医抓药。 不过令丛容记忆犹新而且惊讶不已的是,那个春季母亲居然安安静静,平平和和地对付过去了,母亲不曾发病。 现在,丛容听见阶梯教室里折椅“劈啪”乱响,同学们纷纷起立,朝门口涌去。 丛容和春兰最后离开。 春兰依旧穿得很单薄。 丛容知道在春兰母亲病重时,春兰把那件灯芯绒外套拿去卖了,换了几付母亲需要的药。 春兰母亲的头发,当然没有长出来。 听说她去世时,脑袋完全象个尼姑了。8 最好的下载网
变奏二1
“喂喂,怎么回事,你病了吗喂,你醒酲” 那一天,丛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倒在地上,身旁围着三个学生模样的人。 午后的阳光咄咄逼人,她一阵眩晕。 丛容慢慢坐起来。 她立刻想起那个万万丢不得的蓝色挎包,还好,她看见它安然无恙地呆在一边。 “你病了吗我们送你去医院” 丛容看见他们胸前的校徽,知道他们是美术学院的学生,她摇了摇头,既表示“不”,又表示感谢。 “那么送你回家你看上去很虚弱。”丛容看见自己仍旧摇头。她在这里没有家。家是在万里之外,在母亲和亲爱的木棉身边的。她在这个辽阔得象个王国的城市只有一间走廊似的宿舍 事实上它也的确是走廊,聪明的工人拦腰加了一道纤维板,它就成了一间屋子,一个异乡人的家。 丛容不想回去,她如今似乎更愿意留在户外,留在全无干系、流动不息的人群中。 她多么害怕进入“格局”。而,一间屋子总是一个格局,哪怕它本来是一条通道,一段走廊。 “要不,我们请你喝碗茶吧,你一定又饿又渴。”唯一的那个女生说。 “谢谢” 现在,丛容的眩晕完全过去了,她看清楚了女生的脸。如她所愿,女生的脸色与面容都是明朗的,柔和的。 想到自己直至今日仍然害怕阴鸷与肃杀,丛容不由有些脸红。 在狼群里走动,却只想碰见羊。 古老的格言也突然冒出来嘲笑从容。 现在,丛容看见自己正在谢绝三位学生的好意。她告诉他们,她非常感谢他们的友善,可是她的确没事,她不想喝茶,也不想回家,她只想独自一人随便走走,胡乱走走。 美院的学生狐疑地走开后,丛容果然挎起那个背包,又上路了。 现在,正午的马路和那天一样活象旺火上的蒸锅,热气腾腾,郁闷难当,丛容看见许多人汗流夹背,面露苦状,很奇怪自己倒仍旧从容自得,“如鱼得水”。 对一个瘦弱的、阳气不足的人来说,“热”永远是礼物而不是惩罚阴冷才是你所畏惧的。 在一家装饰一新的照相馆前,丛容眼睛一亮,看见了二十年前橱窗里的那个彩色的少女。 少女丛容梳着两只辫子,眼珠漆黑,皮肤晶莹。 她的大眼睛盯着每一个驻足凝望的人,象在询问,也象在允诺。丛容知道那稚气十足的目光是什么,那整整一个学生时代她都是以一种询问的姿态带给自己全部的肯定,那双貌似在说“你”的眼睛实际上说的是“你”“你的”。它们的真正含义是你,生活,你们如此绚烂美丽,我多么急于加入 丛容也从没忘记,那稚气十足的目光允诺了什么。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二十多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她目光里的稚气不断消退,茫然与疑惑不断增加,可是她知道自己尚未背叛那份允诺。 不,岂止是尚未背叛,在她那单薄的躯体上,甚至连偏离的企图至今也未能成气候。 但是,接下来,少女丛容惊慌失措地跑来了。 她跑进照相馆,跑进经理室,心急如焚地站在经理面前,请求经理将橱窗里的那个丛容取出来。 她近乎气急败坏地转达老师的意见“学生不能呆在橱窗里,学生不能成为美人照” 头发稀松的经理似乎莫名其妙,他连声说“哦哦”却对丛容的请求无动于衷,不置可否。 于是丛容听见自己近乎绝望地搬出班主任,丛容说 “求求你把照片取出来吧,否则学校要处分我了。 班主任已经宣布我是资产阶级小姐了”。 可恨的经理却越发不关痛痒,不置可否起来,他说“好啊,好啊,我们也在照片下加上这几个字吧,资产阶级小姐,哈,哈,这可是招徕顾客的好主意啊” 少女丛容急得快要哭出来了。想到班主任送给她的那顶帽子,她果然鼻子一酸,眼泪象骤雨一样倾倒而下。 经理被她哭得不好意思起来,他终于说 “得,得,交三元钱,交三元钱,照片还你。”丛容看见自己如遇大赦。她感激涕零地把早就捏在手里的钱递上去,换回了橱窗里那个满脸稚气的自己。 放大的自己,彩色的自己。 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丛容急如星火地赶回学校,她跑到班主任的办公桌前,将那个放大的自己,彩色的自己呈现给老师过目,然后三下两下地在老师面前将它撕得粉碎。 长大后的丛容反思这件往事,羞愧地用了“邀功领赏”这个词,她认为自己的全部举动都是在“邀功领赏”。 令丛容百思不解的是班主任老师却不这么看,班主任老师认为丛容是在发泄不满,是蓄意向老师示威。 作为对这一恶行的惩罚,班主任老师撤掉了丛容的副班长职务。 丛容后来重温这段往事,突然意识到荒谬其实从这时就已粉墨登场。 她懵懂无知、急如星火地往学校跑,迫不及待地在老师面前撕碎那个橱窗里的自己,以为是在悔过自新,邀功领赏,却一头撞上了荒谬的南墙。
变奏二2
二十多年来每想到这件事,丛容就羞愧难当,同时迷惑不已。 这种羞愧与迷惑似乎从那天起便象病毒和细菌一样,理所当然、绵延不绝地伴随着她。 当然,令丛容迷惑不已的还有春兰。 是的,春兰,那个有着圆圆的、洁白的脸庞,缺乏个性却充满稚气也充满和善的女孩,那个面对母亲所剩无几的头发可爱地咕咙过“现在应该倒回来,每天喝草药,每天生头发”的女孩,分别几年再见面时,居然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地告诉丛容 “善是没有力量的。善就象纸花,既无生机也无力气。只有恶才是茁壮蓬勃,咄咄逼人的。 恶至少充满力量。”丛容惊讶不已。她直勾勾地盯着春兰,发现春兰的脸庞已不再是浑圆洁白,象个刚出屉的、散发着柔软温馨气息的馒头了,她的脸上有了生硬的线条,棱角也不容置疑地突显起来。 “还记得你披到我身上的那件灯芯绒外套吗我把它卖了,换了几付草药。可我,我现在,真想把它找回来”春兰盯着丛容,声音尖锐而急迫。 听见这话,丛容心里顿时温润起来。一个怀旧的人,一个想要找回往昔温情的人,尽管她尖锐而急迫地承认恶,她的恶也只能是宣言而已。 “是的,我要找到它。因为它是我贫困生活,耻辱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