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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的,变成政治权力与农村社会的连接点。他们是知识分子最大的成员,也是官员的候补人,也可以经过亲戚故旧的网络,将政治的消息传播出来。
在现代西方,中产阶层上升,是20世纪资本主义发展的后果。1930年以后,从美国开始,接着欧洲,高税使得托拉斯不集中,上面的财富分散,中层企业的人员变成中产阶层,经济愈发达,中产阶层愈大,所以才有两头小中间大的结构。这个结构不算稳定,比较稳定的是金字塔结构。中间这一批是中坚分子,下面是劳苦的大众,没有知识,没有力量,要靠中间的领导,这批人是上面与下面的联系点,也是上面意图的缓冲点,支持上面,领导下面,也依靠下面,抗衡上面。中间的阶层不会造反,造反的是底层和边缘人,洪秀全就是边缘人。曾国藩就不会造反,因为他是权力阶层的一分子。不单中国有金字塔结构,任何现代社会都是金字塔结构。
士绅阶层和中产阶级不一样,现在所说的中产阶层是在欧洲的城市资产阶级。都市化只是城市历史,资产阶级不是工厂主,也不完全是地主,财产可能是少部分农产,农田支持着城里过日子,或者是城里有工厂,有商店,有资产,收入不是薪水。无产阶级则是靠工资过日子。中国城市的工商业,在明代以前跟士大夫是分开的,明代以后跟士大夫合流。
江南士绅阶层的顶尖是士大夫,但通常也维持不了三代。江南的士大夫,一般是州县官的家庭就算不错了。我们迁到无锡,第一代的祖宗是安徽布政司,最后奉派担任湖南巡抚,可是圣旨到时他已经死了两天。那时淮北水灾,他七十二岁了,日夜辛劳救灾,累死在任上。他在无锡之后的三代都是道府州县官,在无锡算是不错的一家了,但财产不多。江南一个州县官的背景可以维持两代的话,在地方上算不错了。如果自己没有做官职,前两三代有官职,或是家室结婚谊,门当户对,耕读传家。有些人在乡下种田,但一定都读书,族里一定有学校,家里一定有私塾。私塾不一定只收自己家的子弟、亲戚的子弟,邻居的子弟,都可以招收,这种私塾的老师都不在举人以下。
在无锡,亲戚朋友之间有小型的文会,谈谈说说,喝喝酒。太湖边的鼋头渚、万顷堂就是地方文会之处。十天或者一个礼拜聚会一次,随便谈说,讨论时事,会写诗的比比诗,哪篇文章好的在那儿念念,谁家里有字画的拿来欣赏欣赏,有诗人、画家、文人朋友,带去和大家见个面。书包 网 8 想看书来
第二章 辅仁中学2
新公园是无锡的一个小公园,里面有个茶馆,是士绅喝茶的地方。最里面的一间十来个人,是头一等的领袖,县长每天要到那里喝茶。外间是一般的士绅,人不定,有的来,有的不来,十人。外面大间坐的是商店、银行的一般人,要有所请托,到这儿来。这里是权力机构,消息在这里传播,决策在这里决定。里面的十来个人听外间的十人传来民间想法,告诉县长,该怎么办,这是不正式的议会。每人吃碗面,洗热水脸,喝茶,到上午11点回家。
我们地方上有个善堂,是救济院,有托婴堂,这都是士绅的钱办的。托婴堂门旁边有个洞,洞里边有摇篮。父母在墙外面掀开盖子,把娃娃摆进去,里面垫着草,铺好被单,一拉铃,从里面掀开盖子,抱走娃娃。里面不看是谁摆的娃娃,不能问父母,通常是贫寒人家无力抚养的孩子,也有一些是私生子。孩子大了,在堂里上学,之后看性情能力,男孩子送出去做学徒,或培养他们上学校,女孩子做女工,或者由媒人说合嫁出去。
红字会是地方上的宗教性慈善团体,全国都有。我祖母就是无锡红字会副会长,她们要捐钱、捐衣服、捐粮食、接济当地的孤寡穷困,冬天给寒衣,新年给粮食,夏天施药。我祖母带红字会的人在家里聚会,我都看见过。
抗战胜利以后,我父母住在上海、厦门,我住在无锡,就要遵照惯例,按时送礼。我们家有老佣人,他会记得清清楚楚,谁家亲戚婚丧喜庆,他就提醒我要送礼了。更亲近的人家我要亲自上门。老佣人不记得的话,城里有个人会记得,这个人知道全城的社会关系,他是专业的,有个本子,负责联系菜馆、乐手、搭棚子的、租家具的、煮茶的。这个人就是社交行的头头,哪家人做婚丧喜庆,他会替人家包这个业务,同时负责告诉谁是你家的亲戚,什么关系,会负责帮你通知,人家会送礼。士绅阶层靠这样子的网络维持,不只是考科名、任官职而已。
无锡的士绅,在明清以后,会有一个儿子读书上进,其他的儿子如果不喜欢读书,便做生意,宦与商分不开。我们家在太平天国后死了一大堆人,二十六个男丁剩下五个两个大人,三个大小孩。我的曾祖父等人要过日子,就不能靠读书,我有一个曾祖父的哥哥做了仓厅的提调,地主农夫收了粮,卖给仓厅,钱存在仓厅,需要钱时问仓厅拿钱,像银行一样,等于存粮取钱。其他钱放出去做资本,收利息,这是商业行为。我祖父做了幕府,我父亲是为政府服务,我二叔在银行工作。但是我父亲薪水较高,跟我二叔联合起来投资,创办了一家绸缎店,在无锡由我祖母的内侄经营。我二叔自己又和几个亲戚合开了一家电影院,官商并不分开,不止我们一家,无锡家家如此。
钱锺书的伯伯和爸爸是双胞胎,他的爸爸是文学家、学者,他的伯伯是商会会长。钱锺书是他伯伯教大的,不由他爸爸教。他伯伯没做过官,但学问底子很好,一辈子在各种行业里投资,股份也不大。他这个无锡商会会长等于士绅的领袖,他也是江南总商会的会长。这对弟兄,两个职业,在别处想象不到一起,但在无锡是很自然的事。
这种现象用社会学的理论来解释很简单,就是资源的控制,控制人的资源,控制财产的资源,婚丧喜庆,亲戚世家,构成网络。婚姻是一个长期的网络,婚丧喜庆的交往,是时时刻刻提醒网络的存在。到了1940年代末,无锡的社会网络变化不大,因为这个阶层根深蒂固,而且枝丫拉得非常宽。
第二章 辅仁中学3
东林遗风
在明朝时,江南士大夫的力量很强,看不起中央政府,对王朝政治非常不满,所以把书院作为针砭时政的地方,也可以在邪恶的世界里砥砺对方成材。东林书院是宋朝杨时先生南渡设立的,但真正兴盛是在明朝万历年间。当年东林书院可以住上两三百个学生。后来东林书院只剩了一个祠堂,辅仁中学就在祠堂的侧面。
东林书院的旧址里有一块不太大的地方,两幢房子,一边是高中,一边是初中,今天都归到东林书院里面去了。无锡政府按照东林书院的原图修复,恢复了当年的四分之一吧,花了点心思,考查各处明清的建筑材料,门、石头、牌坊都是各处拆了房子搬过去的。我们家的宅子被征收,拆了,一对抱鼓石就放在东林书院门口。
抗战胜利之后,江南一带的教育很现代化,都是好的学校,好的学生。从宋朝起,东南就富庶,教育程度就高,明朝时江南地区没有文盲。江南的教育很特别,除了苏州是文人聚居以外,别处不太走科举制度,都做实学,尤其是无锡、常州,王阳明门下的子弟有“实学派”。苏州是文艺中心,写诗、小品文、散文,文人很多。无锡的风气却是经世致用为主。西潮东来,上海有了江南制造局,讲求新学,打开许多新的窗口。在上海西方传教士发行的刊物,也传播到周围。无锡首当其冲,风气大开。
辅仁中学是由四个在圣约翰大学毕业的无锡人回家办的,圣约翰大学是教会学校,但这四个人不是教会的人。我们两百个学生基本上都是江南师生。江南的士大夫跟别处不一样,我祖父会演算代数,即中国的天元术。从南宋起,无锡数学就好,华家、秦家、孙家,世世代代互相教数学,传统数学和西洋数学混在一起。辅仁中学的老先生也教我们实学,譬如教国文的老师,要花很长时间考证一个词给你听。我们最注重的是经世致用之学,江南制造局第一批翻译数理科学的人中有不少无锡人。
我们学校一直保持小规模。上海印刷局教科书,英文教科书是从印度运到上海来的。留洋外国,广东人多于江苏人;回来服务,在本乡传授西方教育,江苏人多于别处。无锡人读了英文以后,到上海出洋留学,做贸易,做银行。
我们家族里一直有几十亩田的收成属于家族的公款,用来供祭祀、济寡妇、供学费。我们每个孩子上学都有学费拿,我上辅仁中学时,还拿了学费,等于是奖学金,叫“膏火资”。
以前不敢想象我能到学校读书,因为我的手脚情形那么坏,上海一般的中学都是楼上楼下,而且我的知识程度乱七八糟。回到无锡以后,父母亲说去试试看,我两个哥哥都在辅仁中学读过,学校离家只有五分钟路。我父母从来不为自己孩子上学去交涉,这是他们第一次为孩子找学校“我们的儿子是特殊的情形,不能剥夺小孩子读书的权利。”小学校就很容易商量,让我去试试看,但是有一个条件第一学期就要及格。
我们读的教材跟教会学校的教材几乎一样,一半的课程是英文教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都是英语教材。我是用英文读数学的,这是很奇怪的做法。辅仁中学师资非常好,1950年以后,很多老教员被分配到大学教书。当时江南好学校不少。从扬州的扬中,上海的上中,到苏州、无锡、常州、太仓、江阴,每个县都有优秀的中学。最近南京大学的朋友告诉我全中国的院士人数,北京第一,上海第二,无锡第三,苏州第四,无锡一个地方出六十个院士,辅仁中学出十二个。这就是江南的教育。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 辅仁中学4
在读辅仁中学之前,我受的教育不在系统知识范围之内,随机抓到什么读什么。辅仁中学对我的帮助极大,学校里最好的学生组织小班,选课制度不像现在一年级选课用一样的书,是跳跃的。他们把我分到小班里,抽调最好的学生彼此学习。但是这个小班不是因我而设,本来就有了。我们小班十来个学生,我进去时程度最差,因为我底子一直不好,由他们带我到一定地步,很快我也跟得上了。高中三班,淘汰率很高,等到考大学时进的都是全国最好的大学。
语文和数学只要摸上路的话,很容易学,天下最容易学的就是数学,因为数学没有例外,最怕的就是有例外。像化学、物理也有例可循,也很容易学。在学校里,班上办壁报,有补白的地方,就让我去写。我们几个同学都会写,我会写并不稀奇。辅仁中学使我从不成系统的学习,变成有一套系统,只有自由制的中学才可以这样。以前看到翼云能去读书,我当然很羡慕,进入辅仁中学,我也如愿得偿,心里好过多了。
在辅仁中学时,沈致平先生、裘维霖先生给我印象很深,我当年受这两位先生益处甚多。我们的老师都能兼教别的课,堪称全能,真是了不起。他们有能力在大学任教,但是他们宁可留在无锡教家乡的子弟,真是全心全意奉献。
杂读群书
我小时候读书甚杂。我父亲读什么书,我就跟着读什么书,像宋朝的名臣奏议东莱博议。开头莫名其妙,慢慢也就看懂了文言文,我父亲把文章分析给我听,对我很有帮助。
我最早看的书是武侠小说,因为我舅舅在看,我和我弟弟也拿来看。武侠小说是碰到机缘就看,著名的武侠小说,我没看的不多。我十来岁就开始读史记,父亲说“你别老看武侠小说,好好看看史记。”史记写得很好,有感情,司马迁是“一家之言”。史记里加了很多合理想象,左传更是如此,哪里有夫妻夜里商量事情,作者都知道不但中国史书如此,西方英雄传也是如此。
抗战时,我读了一批报刊,像大公报、观察、时与潮,还有旧的东方杂志。巧得很,我们在重庆住的地方是申新纱厂的产业,舅舅住在楼下,书房有很多杂志,有整套东方杂志,也有梁任公的全集。我有父亲和舅舅的书报可读,从那时候起,我养成了每天看报的习惯。
我父亲也不是有系统地教我,其实是随机指点,比如他听bbc,了解欧洲的战局,会讲给我听,因为我听不懂英文。他把地图挂在墙上,告诉我战争打到哪里了。他要找听众,我是唯一的听众。
我父亲完全是受英国教育,我的英文不是他教的,是到了辅仁中学才学的。之前我只懂abcd,辅仁中学英语教法真是好,有一半教材是用英文写的。沈致平老师教得好,他不背文法,不背课文,讲句子结构,讲文章结构。他一上课,在黑板上写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