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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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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宣传栏前,映在塑料玻璃上的身影被框进大大的表彰栏里。指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但幸好程月疏也并不是非要等一个回答。

    居民区的路灯坏了几个,几个男人抽着烟蹲在路口转角,远远地看见小宋凉走过来,互相使了个眼色直起身子堵着他。

    小宋凉抬眼看了看他们,脸上闪过一丝厌恶,明显是认识他们的。但现在想要装作没看见绕开这里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小宋凉目光不闪不避,直直迎上男人的目光开口道:“我没有钱,他欠你们的钱你们自己找他去要。”

    男人们当然知道他拿不出钱来,不光是他,就连他父亲也拿不出钱来,所以他们等在这,也权当是夜间无聊的消遣。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心高气傲,被打了也强忍着不吭声,也可能是这种是遇到的多了,习惯了忍忍就过去了。

    程月疏没有靠近,他不抽烟,但总觉得这种使用应该做点什么来舒缓一下心情。于是他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廉价的糖果那种甜腻的味道硬是叫他尝出几分苦涩来。

    那边的小宋凉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散落一地的书重新建起来抱着,只当自己被狗咬了。他继续往前走,左脚本来就不太稳,这下子伤上加伤,走了两步没稳住摔倒在地上。

    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窗户,太长时间没收拾过的玻璃上沾着很多污渍,但即便是这样也难以挡住白炽灯惨烈的光和不需要靠的太近就能听到的争吵和摔砸碎裂的声音。

    小宋凉在楼道口站了一会儿,突然嗤笑了一声把怀里的课本扬手一扔丢在了花坛里。他没有进去,那间屋子好像比外面更可怕,一旦进去了就尸骨无存。

    年久失修的公车开的摇摇晃晃,司机见多了这种逃票的不良少年,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闭着嘴没有吱声。程月疏跟他中间隔着两个人,看着他直接往车厢后面走,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闭上了眼。

    “这么晚了,他能到哪里去啊。”指南担忧地说。

    “大概,是个能让他觉得安全的地方吧。”程月疏看着玻璃上映出的小宋凉的睡脸,忍不住放轻了声音说。

    公交车没有报站,在停稳之前小宋凉就睁开了眼,他眼神清亮的好像没睡过。

    图书馆距离那片破旧的住宅区很远,在这里不用担心有人认出他来。小宋凉脱了外套,用凉水冲了把脸才走进去。

    他是这里的常客,早就在管理员们面前混了眼熟,也不担心有人把他轰出去。小宋凉径直走到图书馆最里面,挑了本晦涩难懂的书坐在书架下摊开在面前一字一句的读着。也不知道他这么小小年纪为什么非要去读这些深奥的东西,程月疏记得自己在那个年纪至多翻一翻那些广为人知的诗集,但里面到底有哪些句子,现在想想早就就着饭囫囵咽了,哪里还能想的起来。

    程月疏跟他之间隔着一个书架,这一片狭小的天地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的能听见小宋凉翻动书页的声音。小宋凉在这里看了多久,程月疏就陪他坐了多久。直到图书馆闭馆,夜色铺满了整座城市,小宋凉才慢吞吞的从图书馆出来,他没穿那件校服外套,大概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回家,于是他磨蹭了一会儿,在已经熄了灯的图书馆前的台阶上坐下,什么也不做,就抬头看着天上稀疏的几颗星星。

    夜晚总是容易让人卸下所有防备,当感觉到有人站在身边的时候,小宋凉也只是偏了偏脑袋看了他一眼。

    “晚上穿的这么少会生病,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需要帮忙吗?”

    穿着做工精良的手工外套,头发修剪的干净利落,脸上带着往好了说是善意往坏了说是傻气的笑,怀里抱着个不符合他年龄的皮包,包里鼓鼓囊囊,不知道塞了些什么。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应该是碰巧在附近等人。在心里做完了推测,小宋凉又把头转了回去。

    “不需要。”

    指南:“!”

    程月疏:“……”

    程月疏:“南南,这段记忆你给我删了?”

    指南:“我没有你别胡说!”

    其实他也知道不太可能,前二十几年的记忆没有缺失,可能的只是他自己忘了。一天之内能遇见的人太多,二十多年中又有太多的一天,多到这么一个普通的夜晚,他已经忘了。

    “那你是在等人来接你?正好我也在等人,可以跟你一起吗?”

    小宋凉动了动,跟他拉开一点距离说了句“随便”,然后没忍住又说,“我没在等人。”

    “那为什么不快点回家,家人会担心的。”他说着摸了摸冰凉的鼻尖,又开始像老妈子一样念叨,“你这小孩还穿那么少,外套是用来穿的不是用来当垫子坐,你……”

    “外套脏了。”小宋凉被他念的烦,但又觉得居然会有人对陌生人能唠叨成这个样子实在新奇。

    “哦,那这个给你。”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盖在小宋凉身上,自己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站起身来跺了跺脚往不远处瞧了一眼,“他们在叫我了,要不要送你回去?”

    小宋凉终于不再保持着望天的姿势,他长长的眼睫低垂下来,小声说:“我不回去,他们不会担心的,没有人喜欢我。”

    但是站在身前的人听见了,他惊诧的问:“怎么可能呢?我就很喜欢你啊。”

    小宋凉脸上平静冷漠的表情像是被人一拳敲碎了,连说话都变得磕巴起来,“你,你你说,什,什么?”

    指南:“啧,程程……”

    程月疏捂脸,“你别说了!”

    他一直以为,宋凉曾经说过的那句‘是你先说喜欢我的’指的是在乐园,或者再早一些,追溯到第九层的海边。可他独独没想到过会是在这么久之前,是他随口说出来的一句略带安慰的话。

    要是宋凉一直记着,可自己却忘了。

    不远处的人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但催促声已经顺着风传了过来。他低头在皮包里翻找了一会,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往外掏,高档精致的小饼干和糖果统统都被放进了小宋凉手里,有个银色的东西被带了出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但主人忙于其他事,并没有注意到。

    “这些都给你,要快点回家啊!”他说完挥了挥手,很快就被一亮黑色的私家车带走了。

    于是又剩下独自一人,程月疏看着他撕开饼干的包装咬了一口,在这个莫名其妙的晚上,那个被孤立了没有哭,挨了打没有哭,逃离了自己家的时候没有哭的小宋凉,突然无声的流了满脸的泪。

    那件外套最终被留在了图书馆失物招领处,但他的主人没有再回来过。

    小宋凉后半夜才离开,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程月疏离得远没有看清,但他好像猜到了,那是他们在白塔第一次见的时候,宋凉一直带在身上的打火机。

    “就这么,这么一件小事,他一直记着?”程月疏生平第一次觉得,要是自己没那么爱多管闲事就好了。

    指南在脑海里模拟出一桶水来冲刷他的脑子,“对你来说是件小事,可是对于一直生活在那种环境里的宋凉来说不是吧。但是程程你也别觉得自己这么做错了,埋在淤泥里的种子,总得给它一点光才能往上爬。”

    “可是我会心疼啊。”程月疏自己的记忆中寻找关于这个地方的片段,旧地重游终于牵出了过往一星半点的痕迹。那实在是一场偶然,他们一家人应某人的邀请到这附近的酒店参加一场宴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入了夜,女人忘了东西回去取,他不喜欢那样的场合,于是就留在这里等着。

    这地方与他们的住处实在远,又跟他的生活格格不入,也没有特意到这里来的必要。

    他有太多同样的外套,吃过很多味道奇怪的小饼干,所以也不会去在意是不是在哪个晚上把它们送给了谁。

    小宋凉没有回家,后半夜公交车停运,他就沿着人烟稀少的小道慢慢慢的往回走。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都要亮了,早餐摊子陆陆续续的支起来,反复使用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大锅油发出吱喇的声响。小宋凉捡起来多了好几个脚印的课本拍打了几下,耳朵听见堆满了杂物的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他拎起挂在树杈上的包快步走开了。

    程月疏慢了他一会儿,看见一个男人迈着拖沓的步子从楼道里走了出来。男人穿着中规中矩的衣物,脸色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态。他长相耐看,要不是那双眼角下吊的眼睛里总透露出一股暴戾的气息,那应该是一个长相相当出众的男人。

    “我对比了一下数据哦,”指南悄悄说,“这个人是宋凉的父亲。”

    “嗯,差不多能猜到,但我觉得他应该更像妈妈一点。”程月疏最后看了男人的背影一眼。

    “诶?为什么?”

    “因为他的眼睛很漂亮。”

    作者有话要说:  蠢到写错标题,思考了半天为啥接不上!还能再苟一天(小声bb

    ☆、ACT44.坠落

    看门的NPC老大爷统共就会说两句话,一句是“闲杂人等禁止出入”,一句是“家长请在红线区外等候”。

    程月疏看了一眼已经褪成浅褐色的红线,最后决定趁NPC不注意偷偷溜进去。

    学校里的大半教室都空着,他一路走上四楼,在左边走廊的一间教室里看到了小宋凉。虽然出了小宋凉之外的所有老师和同学都没有脸这件事比较惊悚,不过既然是根据宋凉的记忆搭建的世界,他已经记不清容貌的这些人系统也无法随机匹配一张脸出来。

    班级外面的墙上挂着一张陈旧开裂的小黑板,上面贴着一些小纸条,程月疏找了半天才从好几张纸条下面找到被埋没了的属于宋凉的那一张。

    这间学校应该是专门为这附近的孩子建的,教师对这些琐碎的小事也不怎么上心。这些小纸条贴的乱七八糟,上面写什么的都有,程月疏翻看了好几张才猜出来大概是要写些关于自己的梦想。

    这种问题似乎是每个人从小到大都会被问到的,小时候十个孩子里有八个想要成为科学家,到了后来也就不了了之,纷纷选择走上更加平凡普通的道路。

    但宋凉是认真的,巴掌大的纸上没有向其他人一样写一些乱七八糟的废话,科学家三个字摆放在正中间,莫名带着点尊敬和憧憬。

    教室里并不安静,特别是坐在后面的几个扎着堆的吵闹。女老师站在前面熟视无睹,冷漠刻板的读着讲义。小宋凉一个人坐在最后面的角落里,木桌上被刀子弄出来几道深深的凹陷,稍不注意笔尖就会把纸刺破,不过这并不影响他。小宋凉听的很认真,擦着侧脸飞过的纸团也都当成空气。

    “我看着都难受。”指南说,这会儿已经下课了,女老师一秒都不想字啊这里多待,走的时候脚步像是带着风一样。小宋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所有人都当他不存在,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或者说没人来打扰他更好。

    “真的不做点什么吗?就这么看着?”指南问。

    程月疏喉结上下动了动,“你知道我有多想把那时候的自己揪出来扔到他面前吗……”

    这样的日子一直重复着,小宋凉很少回家,除了学校之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图书馆在图书馆待着,有时候运气好管理员锁门的时候没有发现他,他就在里面糊弄着睡一晚上,要是被发现了就慢慢走回去。

    楼道像是一个禁区,程月疏进不去。小宋凉偶尔进去,再出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新伤。这片街区的人们对他避如蛇蝎,生怕跟他靠的近了就会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男人白天穿着规整的出门去,到了晚上锁上门就发了疯。程月疏没有见过宋凉的母亲,只有不时响起的尖叫声昭示着这个人的存在。

    火烧起来的那天下了挺大的雾,浓烟混在雾里没法辨认到底有多恐怖。这座小危楼里住着的人察觉到了便纷纷跑下来,他们大多都站得远远的在抱怨着这场灾祸会给自己带来多大的损失,没有人在意是不是还有人被困在里面。

    程月疏挤开人群走到里面的时候,那扇窗户被人从里面用了很大力气拉开。他站的太近,烟熏得他眼睛生疼,他看见小宋凉站在窗前往身后看了一眼,再转过头时眼里是平静的厌恶。他跳下来的时候,可能也并不想让这一生就这样结束了。

    这样的高度摔下来不会死,可他已经受了太多的伤。身体先一步动起来,程月疏也不确定能不能接的到,可他狠狠压抑了这么多天的心疼和不忍,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被惯性砸倒在地上的时候,他没感觉到多疼。

    小宋凉有点茫然的抬头去看,可眼前分不清是雾还是烟的东西像是把两个人分隔在不同的时空,他有点急切,可一直没法看清眼前这人的脸。

    大雾散尽之前,他听见有人说,“幸好你好好的长大了。”

    ……

    他们在第六层已经待了五天。这五天里,他们一无所获。

    B-06层是个平静普通的世界,NPC有很多,可以去的地方也有很多。甚至就连系统也在他们到这里的当天就发布了任务。